陸執閑拎著那枚還剩半口的干饅頭，倚在酒館門檻上，一只腳踏進屋檐下，一只腳還踩著被雨水浸濕的青石板。

孫小滿正頂著一頭毛躁的亂發，手里揮著鍋鏟，瞪著門外的街頭，嘴巴照舊不饒人：“你在門口晾什么？

等人來看你流浪漢表演？”

陸執閑嘿嘿一笑，把饅頭攤在掌心，似要給酒館捧場：“孫老板娘，這叫風雨人生。

你得懂，沒點子戲劇性，哪配亂世？”

孫小滿“哼”了一聲，眼角余光己敏銳捕捉到街尾的異樣情形。

幾個穿著破舊灰衣的漢子正圍住一個倒地的青年，街邊酒氣雜著泥濘，空氣里忽然多了股緊繃不安。

陸執閑眼睛一亮，仿佛看到今日的午飯有了新故事，他斜倚過去，悄悄對孫小滿道：“哎，出事了。

你看那地方，估計又是哪家公子哥兒摔進風雨里來了。”

孫小滿沒接話，卻下意識地把門口的木杌子挑到旁邊，順手又將一條簾子半拉半放，眼神里是戒備，也是習慣。

小鎮的亂象她見多了，**、流寇、地痞，什么稀奇貨色都能碰見。

只是她沒料到，陸執閑會將饅頭往懷里一塞，偷偷摸摸地鉆出門檻，擠進那一團混亂中。

“站住！”

灰衣漢子見陸執閑湊近，喝聲威脅。

他倒一點也不慌，捏著饅頭打個哈哈：“喏，我這饅頭不值錢，專門來給諸位換點口氣。

小鎮的人氣清淡，打架嘛，也該悠著點，傷了筋骨以后還得請孫老板娘上藥，可貴得很。”

幾人被他的油腔滑調一晃，竟一時楞住。

有個漢子揚了揚手中的棍棒，咬牙：“多管閑事的，滾遠點！”

倒在地上的青年微微抬頭，臉上沾著泥水，衣袍盡是血污，看起來比陸執閑還慘。

眼神卻是真正的異樣：溫和里帶著深沉，像從別處來的人。

陸執閑彎腰遞上一塊饅頭，那青年愣了愣，卻默默接過，低聲道了謝。

陸執閑挑眉：“亂世嘛，餓肚子的英雄也得吃些饅頭充饑。”

那幾名灰衣漢子見狀，喝道：“你跟他是一路的？”

“我跟饅頭是一家的。”

陸執閑笑容無賴，眼角余光掃過街口一個身影。

封寒生正如大隱于市的青竹般斜倚在巷口，目光淡淡地注視著這一切，只不過沒人會輕易惹這位劍客。

見兩邊僵持不下，小鎮上圍觀的人也漸漸多了。

但孫小滿最不耐煩被這些吃瓜看客攪了生活，“滾滾滾！”

她高聲喝斥，猛然擲出一只空酒壇，“再鬧事別怪我不客氣！”

灰衣漢子沒想到女人也是個硬茬子，躊躇了一瞬，見身后隱隱有人注意，最終不甘地收了棍棒。

卻給了倒地青年一個惡厲眼神，嘴里嘟囔一句，“今天算你命好。”

灰衣漢子三人踢踢蹭蹭地走了。

陸執閑本想順手撿點便宜，見狀卻只收獲個泥巴染的袖口。

他伸手拉起那落難青年，嘴里打趣：“英雄，你別說自己是仙人吧？

但凡有點本事，打架也該帥氣點，剛才那個動作，不考及格。”

青年低頭仍舊道謝，只是將肩上半破的布包攥得更緊了，看樣子像是護著什么貴重物品。

孫小滿見人救下來，臉色緩了，兩步跨進門口，尖聲道：“快進屋擦擦，別把血泥全撒在街上，害得我半夜收拾。”

陸執閑自覺地攙著青年進去。

酒館燈影昏黃，兩張破桌子，一爐熱水，一面油跡斑駁的墻。

孫小滿丟來幾條破布，嘴上沒一句好話：“鎮子窮，人更窮。

你們這種奔波的，干脆一起住我這得了。

飯沒多少，倒是故事管夠。”

青年謝過后，坐在角落，邊擦傷邊警覺地掃視西周。

陸執閑卻一手把他肩頭的包扒拉下來，“還神神秘秘的，里面是不是鎮子上不定哪家老爺子的私房銀子？”

封寒生這時己飄然入門，他身形冷淡，劍眉下的目光掃過青年與包裹，聲音淡淡：“不是銀子。”

孫小滿哼道：“你又知道？

莫不是你看透了天機？”

封寒生懶得理她，反倒對青年道：“你是修士。”

一屋人都愣了一下。

陸執閑下意識地把包往自己懷里一抱，神色轉為八卦：修士？

那不都是上山下海翻云覆雨、法術通天的主？

怎么會流落在小鎮，被流寇欺負得跟叫花子一樣？”

青年終于抬起眼來，神色復雜道：“我姓杜，方才被追殺，是因一封。

信。”

陸執閑把饅頭啃兩下，眨眼：“你這修士也太不上道，送信都能把命丟了？”

孫小滿把酒壇拍在桌子上，豪爽道：“別說廢話，既然進了俺孫家的酒館，酒菜都歸你，命也歸你。

信呢，能不能拿出來讓我們開開眼界？”

青年遲疑片刻，終究將包里的信紙緩緩遞出。

紙張泛黃，雨水暈開了數行詭異符號，卻在右下角有個極小的篆印。

封寒生眼神忽然銳利，他用指節輕叩桌面，低聲分析：“這是天機宗的秘法，他們藏匿消息于筆畫，通過水漬激發。

只可惜信體殘缺，不知原文幾何。”

陸執閑盯著信紙發呆：“亂世里傳信，倒像送命。”

青年低頭，一副羞愧神情。

“我父親是天機宗邊戶，家中遭亂，身為修士也成了喪家之犬。

要將秘信送至鎮北郭圭手中，卻被追殺至此。”

郭圭的名字一出，屋里氣氛微變。

孫小滿冷笑：“呵，那**？

字未寫完，命先丟半條。

你這信，怕不止能換命，還能惹來半鎮子的禍事。”

陸執閑瞧出端倪，嘴角一抹壞笑：“那更有趣。

孫老板娘，若咱們能讀了這信，可不就成了亂世里的大英雄？

說不定還給你酒館加個大門檻。”

孫小滿皺眉，眼底卻并非真怕，反是躍躍欲試：“要瘋一起瘋，我老娘打起鍋鏟，誰敢欺負我的人？”

封寒生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他與陸執閑目光一觸，皆是隱隱默契。

這間破酒館里，風雨敲窗，無人知曉下一刻的命運。

只是那封神秘信件方才落定，門外卻再生變故。

幾名陌生黑衣人閃現街頭，目光如刀，首奔酒館。

孫小滿利落地收起信紙，刀子嘴里吐出一句豪氣：“陸執閑，你說你是個活寶，今日讓本姑娘看看，你到底能不能救美！”

陸執閑擠出個滑稽笑容，拿起饅頭對著窗外黑影揮舞，“救美？

那是我的專長。

不過，老板娘，此次英雄救美，你記得多加一碟下酒菜。”

窗外雨勢愈急，酒館內一陣緊張而熱烈。

英雄未必都是偉岸的身影，有時只是一只攔在門口的饅頭和幾句調侃的話語。

門外的黑衣人己然逼近，一個**的夜晚正悄然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