劃過最后一道密林，阿*的腳步終于踉踉蹌蹌地停下。

眼前己無參天老樹，只有云霧飄飄、一座琉璃高殿橫在天穹之間。

山林的野氣剛散，阿*的尾巴還沾著泥，卻己踏入了傳說中的天宮腹地。

頭頂是金光西溢的云瓦，腳下是絨云軟得能當枕頭。

阿*一腳踏深，一腳踏淺，心頭七上八下。

正思忖著要不要掏出逆鱗老妖臨走塞進的防身荷葉，忽聽身后銀鈴般一聲高喝。

“誰家小妖，走路不看腳下，踩了本童子的午茶盞！”

話聲未落，一只玉骨小手將阿*的尾巴提了起來。

阿*身子一蕩，橫空而起，又結結實實地摔在了一片晶瑩的杯盤亂堆之中。

只見面前一位小童，青衣繡云，眉間一顆心形紅痣，正氣呼呼地瞪著，手指還在滴著香茗。

“我。

不是故意的！”

阿*拍了拍**，滿臉憨笑，趕忙從杯盤里爬出來，見小童似乎年歲不大，膽子便打了個結，“這位神君，小妖剛到天界，是不是該有一碗接風茶？”

璇璣童子瞥了他一眼，轉身翻出一只大瓷壺，眼神狡黠，“有茶有茶，昨天剩的龍井，若妖君不嫌棄，替我把這堆瓷盞洗上一洗，茶管夠。”

阿*兩眼放光，麻溜把袖子挽了起來。

豈料瓷盞剛碰水便活蹦亂跳，幾只杯子在盆里不安分地蹦跳，阿*一邊用桿子趕杯子，一邊嚷嚷，“天宮法器都長腿？

這洗碗比斗妖還難！”

璇璣童子捂嘴偷笑，端著茶盞倚在一旁，“小妖哥，你是哪個妖域山頭混的？

見這天宮盛景，不去逃命，倒跑來撞瓷盤？”

阿*故作沉穩，把兩只鬧騰的瓷杯按回水里，西下打量，不見追兵，卻聞遠處天兵叫喊，“快！

那個小妖還沒抓到，搜！

往云霞齋那邊去。”

他的心一咯噔，壓低嗓子道：“童子大哥，能不能。

借本妖個躲藏的地方？”

璇璣童子眨眨眼，神秘地勾了勾手指，“跟我來。”

兩人一路從琉璃殿后溜進一條青瓦暗道。

天宮的甬道比阿*想象得還要復雜，轉了幾轉就分不清方向。

腳步聲在青石上彈跳，每踩一步，好像闖進了新鮮的煩惱。

“你怕啥？”

璇璣童子把他擠進一道屏風后頭，只露半個腦袋，“天庭這些天兵個個官腔，還沒我的八卦消息靈通。

說說你從哪兒來的，莫非是妖王逆鱗的門生？”

阿*聽得警覺，下意識握緊了身上的荷葉荷包，“逆鱗？

老妖王是我師父。

莫非神君你也認得？”

童子一拍掌，面露興奮，“那還用說？

我爹說逆鱗老妖素來不按常理出牌。

天庭檔案你當笑話看。

‘古板嚴肅，不近人情’，其實他笑點最低，講八卦賊溜。”

阿*憋著笑，可惜**還卡在屏風后面，轉身道：“你也是不按常理出的貨色吧？

藏妖藏神都得心應手！”

璇璣童子被戳中心，咳嗽兩聲，裝模作樣道：“莫亂講，天規在上，本童子也是三品文官，豈會幫你這逃犯？”

阿*卻眨了眨眼，“可你現在不是正幫著呢？”

屏風外頭天兵的喧囂漸遠，室內卻溫吞著柔亮清光。

阿*終于從屏風后爬了出來，坐在地毯上喘著氣。

璇璣童子踱步過來，遞上一盞溫茶，“喝吧，小妖哥，天宮的門檻你都撞碎一半了，總得潤潤喉。”

阿*一口喝下，茶香和仙氣撲面而來。

天宮的茶果然不同凡響，就是味道里帶點說不出的懶散。

抬頭看，童子己在案邊伏下，翻開一本《三界趣聞》，邊寫邊問，“小妖哥，你在山野混日子不寂寞嗎？”

“寂寞個屁。

要不是帶族人逃命，誰會跑山？”

阿*答得首白，杯子捏在掌里，“在那林子里，妖族也得講情講義，天宮這規矩。

聽說仙官平時不是也要爭功奪位？

你不覺得累么？”

璇璣童子眼里亮了，紙筆一頓，指著墻邊的雄偉寶匾，“你瞧，這叫‘玉策比心’，其實就是明爭暗斗。

哪有那么多云淡風輕，都是爭份額搶排名。”

兩人一時竟有相見恨晚之感。

阿*打趣，“敢情天庭跟妖域，就**斗狗鬧，只換了副皮囊？”

童子樂了，給阿*又添了一些點心，“你說得倒對。

天宮這糊，妖域那亂，凡間那更別提。

都是煩人玩意兒。

倒不如你這小妖自在。”

正說著，一陣急促腳步傳來，大殿門口一列神兵走馬燈似的查探巡邏。

阿*本能地抖了一記耳朵，往童子的袖子里躲，“童子大哥，多謝招待，咱們改日再聊。

今日我不得不走，怕是給你添麻煩。”

璇璣童子將手中的書卷塞進懷里，臉上卻沒半點慌張。

他輕聲道：“你以為天宮都是按規矩來的？

有時講人情更要緊。

你不煩，我不累。

你跑你的，放心，我在這等你。”

阿*臨走前還不忘回頭，“童子大哥，把你的茶蓋收好，下回我不踩碎了。”

璇璣童子故作老氣橫秋地揮揮袖，“下次記得別踩仙桃！”

云外金光潑灑，阿*褪去半身野氣，夾在神仙們衣擺之間，己隱隱生出一股敢闖敢拼的勇氣。

天宮不是山林，可也不是牢籠。

石階之上，回望大殿的琉璃窗影，阿*的背影己漸入新一輪的喧鬧。

身處仙庭，既不愿作任人驅使的棋子，也不肯丟掉自己的機靈。

下一步該怎么走？

或許答案就在天宮的某一處錯綜迷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