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帝和他的御貓------------------------------------------“秦始皇”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思考幾個問題：，人為什么會相信自己被秦始皇附體？是因為工作壓力太大，還是歷史劇看多了？，被“附體”的人追著封侯的貓，需不需要心理疏導？，也是最重要的一點——這單該收多少錢？，叫“幸福里”。名字很溫馨，但看起來一點也不幸福。樓是八十年代的紅磚房，墻皮剝落，露出里面暗紅色的磚塊，像長了癩瘡。樓道里沒燈，我摸黑爬上五樓，手里攥著強光手電，既是照明，也是防身——萬一“秦始皇”真的拿著拖把殺出來，我好歹能晃他眼睛。，我深吸了一口氣，調整好表情，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個靠譜的、見過大世面的“大師”。雖然我心里想的是，如果情況不對，我立刻轉身就跑，絕不猶豫。，露出一只哭紅的眼睛?！疤K大師？”女人聲音顫抖。“是我?！蔽尹c頭。。開門的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穿著居家服，頭發凌亂，眼睛腫得像核桃。她身后，客廳里一片狼藉：抱枕被扔在地上，椅子倒了，茶幾上的水杯碎了一個，水漬還沒干。一只胖乎乎的橘貓縮在沙發底下，只露出個**，尾巴炸得像雞毛撣子?！拔业艿茉诜块g里，”女人壓低聲音，指了指里面一扇緊閉的房門，“剛才鬧了一陣，現在沒動靜了，但門從里面鎖上了。蘇大師，您說這可怎么辦?。克郧安贿@樣的，就是上個星期從老家回來，就開始不對勁，昨天突然就......”，房間里突然傳來一聲中氣十足的暴喝：“朕乃始皇嬴政！何方妖孽，膽敢擅闖朕之寢宮！來人，拖出去斬了！”，帶著一種莫名的威嚴，如果忽略內容，光聽這嗓子，去當播音員肯定沒問題。，抓住我的胳膊：“蘇大師，您聽，又來了！”
我拍拍她的手，示意她冷靜。然后走到那扇門前，清了清嗓子，用盡量平穩的語氣說：
“里面這位......呃，陛下？**，我不是妖孽，我是您姐姐請來的......呃，國師。對，國師。有點要事稟報，能開開門嗎？”
里面沉默了幾秒。然后，一個警惕的聲音響起：
“國師？有何憑證？”
憑證？我哪有什么憑證？我急中生智，從工具包里摸出那個青銅羅盤，心想這玩意兒看起來夠古老，應該能唬人。
“陛下，此乃先周所傳之司南神盤，可辨吉兇，定乾坤，可為憑證否？”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高深莫測。
又是幾秒沉默。然后，門鎖“咔噠”一聲，開了。
我推開門。房間里沒開燈，窗簾拉著，很暗。借著客廳的光，我看見一個年輕男人站在房間中央，大概二十七八歲，身材瘦高，穿著皺巴巴的睡衣，頭發亂糟糟的，但腰板挺得筆直，手里果然拿著一把拖把——不是普通的拖把，是那種老式布條拖把，此刻被他像持劍一樣握在手里，還真有幾分氣勢。
他看到我，或者說，看到我手里的羅盤，眼神銳利地掃了過來。
“汝便是國師？”他上下打量我，眼神里充滿了帝王審視臣子的威嚴，“為何身著如此......怪異？”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T恤，牛仔褲，人字拖。確實不太像國師該有的打扮。
“回陛下，此乃微臣之便服。微臣云游四方，尋龍點穴，不宜身著朝服，以免驚擾地脈?！蔽蚁钩兜?，同時悄悄觀察他。
臉色有些蒼白，眼神有點渙散，但瞳孔正常，不像是**了。身上也沒有明顯的陰氣或者煞氣纏繞。奇怪，如果是中邪或者撞煞，通常會有一些外在的能量表征。
“嗯，言之有理。”他點點頭，居然接受了這個解釋，然后轉身，用拖把指著窗外，“國師來得正好。朕方才觀天象，見紫微星暗，帝星飄搖，似有妖星犯界。此乃大兇之兆！朕心甚憂，國師可有良策？”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窗外是隔壁樓晾曬的床單，在夜風中飄蕩。
“陛下明鑒，”我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此非妖星，乃......乃鄰國進貢之祥云錦緞，懸掛以賀陛下**......呃，重臨?！辈铧c說漏嘴。
“祥云錦緞？”他瞇起眼睛，似乎在仔細辨認，然后緩緩點頭，“原來如此。看來是朕多慮了。國師果然慧眼。”
他放下拖把，走到床邊坐下，拍了拍旁邊的位置：“國師請坐。朕正有一事不解，欲請教國師?！?br>我謹慎地走過去坐下，和他保持一個安全距離。女人在門口探頭探腦，被我眼神示意別進來。
“陛下請講。”
“朕自蘇醒以來，便覺此身*弱，記憶混沌?！彼欀迹桓焙芸鄲赖臉幼?，“只記得朕乃大秦始皇帝，掃**，筑長城，書同文，車同軌。然此間種種，皆陌生無比。此是何地？今夕何年？朕之大秦，如今安在？”
來了，關鍵問題。我該怎么回答？直接說“您老的大秦早就亡了兩千多年了，現在都二十一世紀了，您該醒醒了”？我懷疑這么說，他手里的拖把下一秒就會敲在我腦袋上。
“陛下，”我斟酌著用詞，“此間......乃一方外之地，時空與中土略有不同。陛下神魂穿越......呃，云游至此，故感不適。至于大秦......”
我停頓了一下，觀察他的反應。他正專注地看著我，眼神里竟然有一絲......期待？
我心一橫，決定采用“沉浸式療法”。
“陛下之功業，震古爍今，大秦雖歷風雨，然陛下之精神，陛下之**，早已融入我華夏血脈，千秋萬代，永世傳承！”我語氣激昂，差點把自己都感動了，“陛下請看如今之天下，書同文，車同軌，萬里通路，已非虛言！此皆陛下遺澤也！”
他聽著，眼睛慢慢亮了起來，腰板挺得更直了，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欣慰和驕傲的表情。
“果真如此？朕之心血，未付東流？”
“千真萬確！”我用力點頭，“只是......”我話鋒一轉，露出憂慮的表情。
“只是如何？”他立刻追問。
“只是陛下神魂離體太久，與此方水土尚未相合，故有諸多不適，記憶紊亂。若長此以往，恐有損龍體，甚至......神魂消散之危?！蔽覊旱吐曇?，營造緊張氣氛。
他臉色一變：“竟有此事？國師可有解法？”
“有，但需陛下配合?！蔽艺溃拔⒊夹铻楸菹滦小采穸ㄆ恰?，輔以湯藥，靜養數日，待神魂與此身相融，自可無恙。只是在此期間，陛下需暫息雷霆之怒，收斂帝王之氣，以免與此間凡俗之氣沖突，加重病情。”
說白了，就是您老消停點，別再cos秦始皇了，好好睡覺吃飯。
他沉思片刻，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睡衣，又看了看手里的拖把，眉頭緊鎖，似乎在艱難地抉擇。最后，他長嘆一聲，那拖把“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也罷。既如此，朕便依國師之言。只是......”他看向我，眼神忽然變得銳利，“國師需時時陪伴朕之左右，為朕解惑，護朕周全。若敢欺君......”
“微臣不敢！”我連忙表態，心里叫苦。陪玩？這得加錢啊！
“很好。”他滿意地點點頭，然后忽然想起什么，指了指客廳方向，“對了，方才那只對朕齜牙之猢猻......呃，貍奴，朕已封其為‘虎威大將軍’，命其鎮守宮門。國師覺得可還妥當？”
虎威大將軍......鎮守宮門......我看向沙發底下那只瑟瑟發抖的橘貓。
“陛下英明！此貓......此貍奴骨骼清奇，目露**，確有虎威之相，封為大將軍，再合適不過！”我昧著良心夸道。胖橘，對不住了，為了讓你主人恢復正常，你先當幾天大將軍吧。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我經歷了職業生涯中最魔幻的一晚。
我先是給“秦始皇”——他堅持讓我稱他為“陛下”或“王上”——熬了一碗“安神湯”，其實就是冰箱里的紅棗枸杞加冰糖，用電磁爐煮的。他喝得很滿意，說“有仙露之味”。
然后，我陪他“視察”了他的“疆土”——也就是這套兩室一廳。他對著電視機研究了半天，問我“此乃何物？竟能將人囚于其中？”我解釋說這是“留影玄光鏡”，可記錄世間萬象。他大為震撼，摸著屏幕說“此乃仙家法寶”。
看到電燈開關，他按了一下，燈滅了，又按一下，燈亮了。他沉默了足足一分鐘，然后肅然起敬：“國師，此乃掌控晝夜乾坤之神器否？”
我：“......陛下可以這么理解?！?br>最要命的是洗澡。他站在衛生間門口，看著里面的淋浴花灑和馬桶，死活不肯進去，說“此等機關重重之水牢，朕豈能入內”。最后我好說歹說，解釋這是“溫湯玉池”和“五谷輪回之所”，是“新時代的凈身與出恭之地”，他才將信將疑地進去了，還讓我守在門口，以防“水牢機關發動”。
***，那位叫劉梅的女人，全程用看神仙一樣的眼神看著我，小聲問我：“蘇大師，我弟弟......這到底是怎么回事？真的......真的是那個嗎？”
我搖搖頭，把她拉到廚房，壓低聲音：“劉姐，我看您弟弟不像是普通的中邪。身上沒陰氣，也沒被什么臟東西纏上。更像是......癔癥，或者某種強烈的心理暗示導致的自我認知障礙。”
“心理暗示？”劉梅不解。
“他是不是最近受了什么刺激？或者，對秦始皇這段歷史特別著迷？”
劉梅想了想，臉色忽然變得有些難看：“他......他之前交了個女朋友，是個歷史系的研究生，特別喜歡秦朝歷史。兩個人本來都快談婚論嫁了，結果上個月，那姑娘突然說要出國深造，把他甩了。我弟弟那段時間特別消沉，請了假回老家待了一周，回來就......就這樣了。哦，對了，他回老家的時候，好像還去參觀了一個什么新建的秦始皇影視城......”
我明白了。失戀打擊，加上可能對前女友的執念投射到對方喜歡的秦始皇身上，又恰好在影視城那種充滿暗示性的環境里受了刺激，多重因素疊加，導致了這種癔癥性的身份認同障礙。
不是靈異事件，是心理問題。
但這更麻煩。如果是撞邪，我一套流程下來，大概率能解決。心理問題？我不是心理醫生啊。
“蘇大師，那現在怎么辦？”劉梅焦急地問，“要不要送醫院？”
“暫時別，”我阻止她，“他現在沉浸在這個角色里，強行打破可能會刺激他，萬一做出過激行為就糟了。先用‘國師’這個身份穩住他，慢慢引導，讓他自己從這種狀態里走出來。”
“那要多久啊？而且一直這樣......”劉梅看著房間里正對著電風扇研究“何物能生風”的弟弟，一臉愁容。
“這樣，”我想了想，“我這兩天盡量多過來，陪著他，用‘國師’的身份慢慢給他灌輸一些現實信息，溫水煮青蛙。同時，我認識一個不錯的心理醫生朋友，可以私下咨詢一下，看看有沒有更好的辦法。您就配合我，把他當......呃，當陛下伺候著，盡量順著他，別刺激他?！?br>“好，好，我聽您的，蘇大師。”劉梅連連點頭，“那費用......”
“這單情況特殊，算咨詢和****吧?！蔽冶P算了一下，“一天八百，從今天開始算。心理醫生那邊的咨詢費另算，實報實銷。先付三天的，如果提前解決，多退少補。”
兩千四，加上之前的三千一，今天收入五千五。不錯，雖然過程奇葩了點，但收入可觀。我開始覺得，陪“秦始皇”玩角色扮演，似乎也是個不錯的生財之道。
劉梅爽快地付了錢。我收好錢，看了眼時間，快晚上十一點了。房間里，“秦始皇”陛下已經對電風扇失去了興趣，正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夜景發呆，側臉在昏暗的光線下，竟有幾分落寞。
我走過去。
“陛下，夜色已深，該就寢了。龍體要緊?！?br>他轉過頭看我，眼神有些迷茫：“國師，朕方才思及大秦，思及阿房宮，思及萬里長城......然此間一切，皆如夢幻泡影。朕......朕究竟是誰？”
我心里一動。這是個好跡象，他開始自我懷疑了。
“陛下就是陛下，”我放緩聲音，“無論是橫掃**的始皇帝，還是此刻于此間的您，都是您。神魂所寄，便是真我。陛下無需困惑，靜心休養，待神魂安穩，一切自明?！?br>他沉默地看著我，良久，緩緩點頭。
“國師之言，甚善。朕，倦了?！?br>我幫他整理好床鋪——當然，在他眼里是我在“鋪設龍榻”?？粗怨蕴上?，閉上眼睛，我輕輕退出了房間，關上門。
劉梅在客廳等我，一臉感激。
“蘇大師，今天真的太謝謝您了。要不是您，我真不知道該怎么辦?！?br>“應該的。”我擺擺手，“我明天上午再過來。晚上如果有什么情況，隨時給我打電話。記住，順著他，別反駁?！?br>交代完畢，我拎著工具包，拖著有點疲憊的步伐離開了劉梅家。下樓時，還能隱約聽到那只“虎威大將軍”橘貓在客廳里不滿的喵喵聲，大概是在**自己的新官職。
坐進車里，我沒立刻發動。今天這兩單，一單是真有點玄乎的馬桶靈異，一單是搞笑的“秦始皇”附體，真是**兩重天。不過，收入是實實在在的。
我揉了揉太陽穴，啟動車子。夜色已深，街道空曠。收音機里放著舒緩的爵士樂，我搖下車窗，讓夜風吹進來。
這行干久了，有時候會覺得，活人比那些看不見的東西，麻煩多了。
至少，鬼不會讓你陪他玩角色扮演，還封你的貓當大將軍。
想到那只胖橘貓一臉懵懂地被封為“虎威大將軍”的樣子，我忍不住笑出聲。
行吧，生活就是這樣，荒誕里透著真實，真實里摻著荒誕。
而我，蘇午，一個二十七歲的**師，就在這荒誕與真實的交界線上，努力地......賺錢吃飯。
車子匯入稀疏的車流，朝著我城西的小工作室駛去。
明天，還得繼續陪“秦始皇”上朝呢。
得想想，明天該怎么跟他解釋，為什么他的“國師”上班要打卡，還要交社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