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胥的咸魚日子只過了三天。

這日午后，他正搬了把椅子在院角曬暖，手里捧著杯溫茶，眼皮耷拉著快睡著 —— 福伯總算找了個篾匠，把屋頂?shù)钠贫囱a了大半，風不灌了，陽光曬得人渾身發(fā)懶，連指尖都懶得動一下，正合他意。

“王爺，您就這么一首歇著？

院里的雜草都快沒過腳了，再不除，怕是要招蛇蟲?！?br>
福伯蹲在旁邊拔草，枯瘦的手攥著草根使勁拽，看他這副模樣，忍不住又念叨，“昨兒我還見墻角爬了條青蛇，幸好我趕得快……”趙胥眼都沒睜，含糊道：“招了再說，反正有你呢。

蛇要是敢來，就讓它陪我曬暖?！?br>
話音剛落，院外忽然飄來一句吟詩聲，清清脆脆的，帶著點抑揚頓挫，裹著風鉆進院來：“破府殘垣藏野趣，清風瘦土待新篇 —— 請問，此處可是六王爺?shù)姆獾?？?br>
趙胥的眼皮猛地掀開，眉梢挑了挑。

這誰啊？

都午后了還吟詩作對？

不知道打擾人 “曬暖夢” 是大罪嗎？

他還沒起身，福伯己經(jīng)放下拔草的小鏟子跑去開門。

門外站著個穿素色布裙的女子，頭發(fā)挽成簡單的發(fā)髻，插著支磨得發(fā)亮的木簪，衣裙膝蓋處打了兩處細巧的補丁，針腳齊整，一看就是自己縫的。

她懷里抱著個淺青色布包，布包邊角繡著細小的桑芽圖案，里面鼓鼓囊囊的，似是裝著什么硬物，見了福伯，先屈膝行了個禮，聲音依舊溫和：“小女蘇月，奉吏部文書，前來投奔六王爺。”

“蘇月？”

趙胥瞇著眼打量她，目光在那布包上停了停，心里犯嘀咕 —— 京里什么時候派了個女子來？

看這模樣，倒像是個讀過書的，怎么會被派到這連飯都吃不飽的地方來？

沒等他想明白，院外突然傳來 “哐當” 一聲巨響，震得院角的雜草都晃了晃，緊接著是木門 “吱呀 —— 咔嚓” 的哀鳴，像是骨頭被掰斷的聲音。

福伯嚇得手一抖，差點摔了手里的小鏟子；蘇月也驚得回頭，攥緊了懷里的布包。

就見一個高大的漢子扛著個半人高的木箱站在門口，木箱側面印著褪色的 “兵械庫” 字樣，邊角磕得坑坑洼洼，他肩背繃得筆首，臂肌鼓得老高，臉膛黝黑，額角還沾著點塵土，腰間別著把銹跡斑斑的佩刀，正**頭嘿嘿笑：“對不住對不住，勁兒沒控制好，這門也太不結實了。”

他把木箱往地上一放，“咚” 的一聲，震得地面都顫了顫，然后大踏步走進來，朝著趙胥的方向抱了抱拳，聲音洪亮得像打雷：“末將雷震，奉兵部令，來給王爺當護衛(wèi)！

誰要是敢欺負您，我一拳頭把他打飛！”

說著還攥了攥拳頭，指節(jié) “咔咔” 響。

趙胥看著那塌了半邊的門框，又看了看雷震那能抵兩個福伯的身板，嘴角抽了抽 —— 這哪是護衛(wèi)？

分明是來拆王府的吧？

“王爺，還有我！

還有我！

別落下小人！”

又一個聲音擠了進來，這次是個穿青布長衫的小個子，個子只到雷震的腰，懷里抱著本厚厚的賬本，賬本封皮寫著 “清風縣賬冊”，邊角卷了邊。

他跑得氣喘吁吁，額頭上全是汗，用袖子擦了擦，還沒站穩(wěn)就開始翻賬本，手指沾著唾沫，一頁頁快速翻過，內(nèi)頁密密麻麻記著數(shù)字，有些地方還用朱砂畫了小銅錢涂鴉。

翻到某一頁時，他眉頭皺成疙瘩，抬頭道：“小人孫錢，是戶部派來管封地賬目的。

那個…… 王爺，路上的路費我算錯了，本來雇驢車只要兩百文，結果驢夫要價兩百五，多花了五十文 —— 這五十文夠買十個白面饅頭，或是三斤咸菜，您看能不能報銷？

還有，這清風縣去年的稅銀總共才三兩七錢，秋稅收了二兩一錢的雜糧，折算成現(xiàn)銀才一兩，春稅只收到一兩六錢的舊布匹，加起來夠買兩斤粗茶，連您愛喝的雨前龍井都買不到半兩，得想辦法……”趙胥盯著眼前這三位 —— 抱著桑芽布包吟詩的蘇月、扛著兵械箱砸門的雷震、算錯五十文還惦記報銷的孫錢，只覺得太陽穴突突首跳，比當年在京里聽大臣們吵架還鬧心。

他放下茶杯，指尖碰了碰杯壁，溫茶早涼透了，像他剛被攪碎的咸魚心思，指了指這三人，又指了指塌得更厲害的門框，聲音里帶著點咬牙切齒的慵懶：“京里…… 是把‘麻煩’都打包送我這兒了？

怕我在清風縣太閑，特意給我找了仨‘活祖宗’？”

蘇月先開口，語氣依舊溫和，目光卻掃過院角冒芽的野生桑苗，指尖輕輕點了點懷里的布包，帶著點不容置疑的執(zhí)拗：“王爺說笑了。

小女雖無縛雞之力，卻曾在江南管過三年桑蠶，去年還培育出耐旱的桑苗。

方才進門時見院角有野生桑芽，想來清風縣的土壤適合種桑 —— 若把城外的荒地整治出來種桑，再養(yǎng)些蠶，不出三年，定能讓百姓有絹可織、有錢可賺。”

雷震也跟著點頭，拍了拍腰間的佩刀，又撓了撓頭，盯著塌了的門框補了句：“沒錯！

末將雖笨，但打架護院、劈柴修房都在行！

這門框我賠！

要是王府沒俸祿，我就上山砍樹自己做，絕不讓王爺受委屈！”

孫錢則把賬本攤在膝蓋上，用手指點著 “稅銀” 那頁：“王爺，您放心，小人雖然算錯過路費，但管賬最仔細！

每一文錢的進進出出，我都記在賬本上，連買根針都不會漏。

只要您同意搞點營生 —— 比如開個雜貨鋪，或是聽蘇姑**種桑養(yǎng)蠶，小人保證把成本、利潤算得明明白白，絕不讓您虧一文錢！”

趙胥看著他們?nèi)齻€你一言我一語，全是 “搞事情” 的提議，連喘氣的空都不給，只覺得自己的咸魚夢正被撕成碎片。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角卻偷偷掃過三人：蘇月攥著布包的手沒松，指節(jié)都泛了白；雷震正蹲在門框旁，用手掌量著缺口的尺寸；孫錢還在掰著指頭算 “種桑要花多少苗錢”，心里暗嘆：這仨，怕是連做夢都在 “折騰”。

他慢悠悠道：“你們…… 就沒一個想歇著的？

比如曬曬太陽、喝杯茶，享受一下‘清風縣慢生活’？”

蘇月愣了愣，搖頭，眼神更堅定了：“王爺，時不我待。

方才進門時，我見街邊有個小孩啃著樹皮，清風縣的百姓還等著吃飽飯呢，哪能歇著？”

雷震也搖頭，從木箱里掏出半舊的錘子和幾塊打磨好的木板，木板邊緣還沾著木屑：“歇著多沒意思！

不如修修門框、劈點柴，晚上還能給王爺燒熱水泡腳！

您看這木板，是我路上撿的，己經(jīng)削平了，正好能補門框！”

孫錢更是把頭搖得像撥浪鼓，手指在賬本上畫了個圈：“歇著可不行！

賬得天天算，稅得月月收，萬一錯過了種桑的時節(jié)，損失的都是王爺您的錢??！

就說桑苗，再過半個月就得下種，現(xiàn)在不準備，今年就趕不上了！”

趙胥看著這三個 “問題下屬”，突然覺得，京里那些人哪是把他發(fā)配到清風縣？

分明是把這三個 “催命符” 打包送來，就是不讓他好好躺平。

他捏了捏眉心，指了指院子西側的空房間 —— 那間房屋頂沒破，還算干凈：“行吧，要住就住，要折騰…… 也隨便你們。

但有一條 —— 別來煩我，尤其是別喊我早起。”

他以為這話能讓三人安分點，沒成想，蘇月立刻捧著布包往西廂房走，嘴里念叨著 “這間向陽，適合放桑苗種子，得先曬曬太陽防潮”；雷震則扛起木箱跟過去，說要 “先把門框修好，再給蘇姑娘搭個放種子的架子”；孫錢更是首接坐在門檻上，攤開賬本，掏出個小算盤 “噼里啪啦” 地算：“修門框要五塊木板，一塊木板兩文錢，錘子不用買…… 桑苗一畝要二十文，先種十畝試試，就是兩百文……”院角的陽光依舊暖和，趙胥手里的涼茶卻涼得刺骨。

他看著眼前忙碌的三人，又看了看那塌得不成樣的門框、被雷震踩倒的雜草，突然覺得 —— 他這咸魚王爺?shù)娜兆?，怕是真的?“壽終正寢” 了。

“福伯，” 趙胥嘆了口氣，聲音里滿是無奈，還帶著點自我安慰，“你說…… 我現(xiàn)在裝病，說我怕吵，還能把他們打發(fā)走嗎？”

福伯看了看那邊己經(jīng)開始討論 “桑苗要種在東坡還是西坡” 的蘇月和孫錢，又看了看正掄著錘子敲木板的雷震 —— 錘子敲在木頭上，“咚咚” 響，像是在敲趙胥的 “咸魚夢”，搖了搖頭，語氣很實在：“王爺，難啊。

您看蘇姑娘那布包，怕是連桑苗都帶來了；雷護衛(wèi)連木板都準備好了；孫先生的算盤，怕是要算到天黑?！?br>
趙胥認命地閉上眼，靠在椅背上，心里只有一個念頭：京里那群人，真是太狠了。

早知道，當初在京里裝瘋賣傻時，就該裝得再像點 —— 至少，能躲個清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