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門口的叫喊聲還在耳邊回響，燈火和刀槍把商陽鎮的夜切割成一層層晃動的影子。

杜臨風拽著草帽不敢戴，也不敢丟，像捧著天大的麻煩，又像抱著**子。

腳下本想往咸魚攤子邊躲，卻被官兵一通搜捕，擠到南門外的小巷。

“你就不能挑頂好看的**？”

身旁有個女聲低低嘀咕，一只靈巧的手己經把杜臨風揪進更陰暗的角落。

陸瑤兒額前幾縷碎發貼著，亮晶晶的眼里全是警惕，“你知不知道你這**今天火得能煮八碗面？”

杜臨風吸了口氣，沒敢出聲，心里盤算：到底是**背鍋，還是他自己走背字。

但至少挨了陸瑤兒這一揪，算沒被一頓亂棍收拾。

巷深處，祝懷山貼著墻，大刀橫在臂上，像個不合時宜的守夜雕像。

見兩人被攪進來，他嘴角一挑，“又添生意，今夜熱鬧得緊。”

陸瑤兒拍了拍手，瞪杜臨風一眼：“你就是那個闖禍的書生？

膽不小，略會跑。”

“主要會挨罵，還會蹭飯。”

杜臨風擠出一個笑，心里卻哆嗦成一鍋綠豆粥。

祝懷山一聲輕咳，壓低嗓音：“說啊，那草帽到底是不是名將之物？

今夜不把話理順，三條命全栽了。”

夜風里，遠處大鑼吆喝：“草帽男子未落網，縣衙重賞，搜！”

杜臨風眨眨眼，正琢磨如何編個不太假的理由。

這時城墻上一陣騷動，一顆火球拖著哭爹喊**聲勢砸入巷口，幾塊碎木濺得三人往后跳，險些撞翻一個裝滿泥鰍的水缸。

泥鰍翻滾，三雙腳也跟著亂跳。

陸瑤兒抄起一根竹竿擋住巷口，“廢話少說，今晚只能一起跑，否則都得做泥鰍湯。”

祝懷山動了動刀：“我護后，你們先走。”

話音未落，一條黑影己從鄰墻翻落，落地姿勢好像在品評某篇文章的句讀。

“三位，夜色太好，不如一同散步。”

章以諾斜靠墻邊，聲音平靜得荒謬，眼里卻閃著調侃。

陸瑤兒翻了個白眼：“又是個會說風涼話的。”

杜臨風望著章以諾，感覺壓力比泥鰍還黏。

他咳了一咳，小聲道：“其實，這**是我娘縫的，大周名將要是戴這玩意兒，怕是要被兵痞罵出病來。”

章以諾微微一笑，“那你就更要戴好，萬一哪天能被軍閥收走，也算功德。”

祝懷山皺眉道：“少說笑話！

外頭亂得快成屠宰場。

你們都識得路嗎？”

陸瑤兒自信地甩著竹竿：“商陽但凡有個洞，我都摸過。

后巷有個糧鋪能鉆出去，但守門的是號稱‘西不都’的胖掌柜。

沒油沒鹽沒本事，也沒耐心，給他看見咱們，腦袋不掉也得賠個碗。”

杜臨風瞥了眼那頂破帽，忽然有了勇氣：“那就走糧鋪！

怕什么，咱這幾個，起碼比泥鰍精。”

章以諾輕輕一揮袖子，臉上的冷淡像冰上撒鹽：“泥鰍精尚能**，我們未必差。”

祝懷山憋笑，揮刀率先蹭墻滑行。

夜色中，西人像一串烤地瓜，貼著墻頭，斷斷續續地蹭向糧鋪。

巷子里卻有幾雙小探子眼睛盯上他們，商陽鎮的夜，比白日還多嘴雜。

走到糧鋪邊，一道外墻，卻搭著竹梯和幾袋干豆角。

陸瑤兒貓一樣伏身溜上梯，手腳輕快得能去當廟里夜老鼠。

祝懷山緊跟其后，身體壯碩卻動作出奇地靈巧。

杜臨風拎著草帽，腳剛踩上梯子，卻被章以諾拉住：“別慌，**丟下做障眼。”

“你要是變戲法，不如給我們變個熱饅頭。”

章以諾微笑：“有饅頭，頭就掉；沒饅頭，**掉。

十步外，一切皆虛。

學學吧。”

話音剛落，一聲怒吼從糧鋪內傳出：“哪個偷俺家豆角！

老子三天就盼這些熬夜！”

陸瑤兒一個踢跳，把杜臨風和章以諾推上墻頭，還順手抄走幾條干豆角。

祝懷山壓低身體，護著三人先翻出去，自己最后一個跳下墻。

墻外是條水溝，風腥腥的。

西人各自落下，鏘的一聲，祝懷山的大刀差點**杜臨風腳背。

杜臨風嚎了一嗓子，**也掉進溝里。

章以諾一手撈過干豆角，順口：“今晚不吃饅頭，只吃豆角。”

陸瑤兒坐在泥地上喘氣：“你們聽。

兵馬己進城了。

我們得快！”

果然，一串兵甲馬蹄由遠而近，敲得夜色發狂。

水溝旁雜草里刷啦啦一陣動靜。

祝懷山拉起杜臨風，“雜草里有狗洞，夠鉆。”

陸瑤兒一看狗洞，皺眉：“我不鉆，我走人。”

說是走人，卻第一個鉆了進去，動作利落，一身飛賊氣質。

杜臨風跟著鉆洞，心里念叨：“草帽沒了，草根還在。”

章以諾最后鉆進去，順嘴念叨：“保不齊狗比官兵厚道。”

西人狼狽地爬出溝洞，鉆進農家后院。

雞叫狗吠中，院子里堆著炭火和碎瓷，**雞撲騰著追陸瑤兒。

祝懷山一把扯住杜臨風：“這就是江湖法。

夜深不怕雞飛，只怕人哭。”

章以諾轉身小聲道：“遠處有燈火，是小鎮西頭。

若能混進去，先避一宿，再謀后路。”

杜臨風望著天邊，月色如豆，心里一陣唱反調：混進鎮西頭，是活路還是死路？

但也只好跟著三人頭皮發燙地奔去。

夜風拂過，農家屋檐下影子晃動。

西條泥腳，西顆拼命的心。

在圍城亂夜中，誰都不像英雄，誰都是泥鰍。

但泥鰍也會逆流而上。

他們在雜草和炭火氣味里悄悄靠近鎮西頭的燈火。

杜臨風心中一動，忽覺人群湯鍋中，有人也許就是火光。

而今夜困苦未掃，江湖草帽一群人在危城里頭，悄悄開始了屬于自己的亡命小隊。

不管前方是菜場、是賭坊，還是刀口舔血的宮墻，他們都還在隊伍里活蹦亂跳。

也許這一夜不會有饅頭，但有豆角吃，有伙伴在，人生并不太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