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試讀
那一次被應(yīng)允的帳外行走,如同在密不透風(fēng)的鐵幕上鑿開了一道細微的裂隙。云媞依舊被禁足于王帳,但心境卻悄然發(fā)生了變化。那點由試探成功催生出的微弱勇氣,像石縫里掙扎求生的草芽,雖*弱,卻頑強。
她不再終日蜷縮在角落,偶爾會坐在離他不遠不近的地方,手里拿著侍女給的、用于打發(fā)時間的彩色羊毛線,笨拙地學(xué)著編織。目光卻時常不由自主地,飄向那個伏在案幾后處理事務(wù)的身影。
他依舊很少理會她,周身散發(fā)著生人勿近的冷硬氣息。但云媞發(fā)現(xiàn),當(dāng)她不再像之前那樣如同驚弓之鳥般時刻緊繃、瑟瑟發(fā)抖時,他似乎……也并未表現(xiàn)出更多的不耐。
一種詭異的、僵持般的平靜,在兩人之間維持著。
直到那夜。
鐵木劼歸來得很晚,帶著一身濃重得化不開的血腥氣和凜冽的殺意。不是敵人的血,而是他自身的。他左邊的胳膊自肩頭至手肘,裹著厚厚的、已被鮮血浸透的布條,草草包扎,仍有暗紅的血珠不斷滲出,滴落在王帳的地毯上,洇開一小片刺目的深色。
隨行的巫醫(yī)和老臣臉色凝重,跟在身后,欲言又止。
云媞從未見過他受如此重的傷,嚇得瞬間從氈墊上站了起來,臉色煞白。
鐵木劼卻像是感覺不到疼痛,揮退了眾人,只留下老巫醫(yī)。他走到案幾后坐下,額角有細密的冷汗?jié)B出,唇色因失血而顯得有些蒼白,但那雙深褐色的眸子,卻亮得駭人,里面翻涌著未散的戾氣和暴怒。
“處理一下。”他對老巫醫(yī)下令,聲音因強忍痛楚而異常沙啞低沉。
老巫醫(yī)不敢怠慢,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解開那被血黏連在皮肉上的布條。隨著布條剝離,一道極深、皮肉翻卷、幾乎可見白骨的猙獰傷口,暴露在空氣中。
云媞站在不遠處,看得清清楚楚,胃里一陣翻江倒海,幾乎要嘔吐出來。她下意識地捂住了嘴,別開眼,不敢再看。
老巫醫(yī)開始清洗傷口,上藥。烈性的藥粉灑在傷口上,發(fā)出輕微的“滋滋”聲,鐵木劼放在案幾上的右手瞬間攥成了拳,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節(jié)因用力而泛白。但他哼都未哼一聲,只有額角的冷汗流得更急,順著緊繃的下頜線滾落。
整個過程中,王帳內(nèi)靜得可怕,只有老巫醫(yī)偶爾發(fā)出的、極其輕微的器械碰撞聲,以及鐵木劼那壓抑到極致的、粗重的呼吸。
云媞的心,隨著他那每一次沉重的呼吸而揪緊。她看著他緊抿的唇,緊繃的下頜,還有那因忍耐劇痛而微微顫抖的、肌肉賁張的臂膀,一種陌生的、類似于揪心的情緒,悄然漫上心頭。
她忽然想起,自己隨身攜帶的、母妃留給她的那個小小錦囊里,似乎還有一小瓶瑾國宮廷特制的、對外傷止血有奇效的金瘡藥。那藥性子溫和,且能極大緩解疼痛,遠非草原上這些烈性藥粉可比。
這個念頭一起,便再也壓不下去。
她猶豫著,掙扎著。害怕自己的舉動會引來他的斥責(zé),或者更糟的誤解。但看著他強忍劇痛的模樣,那點害怕,竟被一股更強烈的沖動壓了下去。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轉(zhuǎn)身快步走向內(nèi)帳,從自己那個小小的、幾乎空無一物的行囊里,翻出了那個繡著瑾國蘭草圖案的舊錦囊,取出了那個小巧的白玉瓷瓶。
當(dāng)她拿著瓷瓶,重新走到外間時,老巫醫(yī)已經(jīng)上完藥,正在準(zhǔn)備包扎。
鐵木劼抬起眼,深褐色的眸子因疼痛和失血而顯得格外幽深,帶著一絲警惕和審視,落在她手中那個突兀出現(xiàn)的、與草原風(fēng)格格格不入的白玉瓶上。
“這是什么?”他聲音沙啞,帶著不容置疑的質(zhì)問。
云媞的心跳漏了一拍,在他極具壓迫感的目光下,幾乎想要退縮。但她還是鼓起勇氣,上前一步,將白玉瓶輕輕放在案幾上,推到他手邊不遠處。
“是……是金瘡藥,”她的聲音細若蚊蚋,帶著明顯的顫抖,卻努力表達清楚,“瑾國宮里的……止血……能止疼……”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說完便迅速低下頭,手指緊張地絞著衣角。
鐵木劼的目光,從她低垂的、微微顫抖的睫毛,移到那個素雅的白玉瓶上,久久沒有移開。眸底的審視和警惕,漸漸被一種更深沉、更復(fù)雜的情緒所取代。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動。
老巫醫(yī)看了看鐵木劼的臉色,又看了看那瓶藥,遲疑地沒有動作。
帳內(nèi)再次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靜。
云媞的心一點點沉下去。果然……還是不行嗎?他怎么會相信她?相信一個敵國公主拿出的藥?
就在她幾乎要被這沉默壓垮,準(zhǔn)備伸手拿回藥瓶時,鐵木劼卻突然動了。
他沒有用那瓶藥,甚至沒有再看它一眼,只是對老巫醫(yī)揮了下手,示意他繼續(xù)包扎。
老巫醫(yī)連忙拿起干凈的布條,開始為他纏繞傷口。
云媞僵在原地,臉上血色褪盡,一股巨大的失落和難堪將她淹沒。她果然……是自取其辱。
她默默地轉(zhuǎn)過身,想要退回內(nèi)帳的陰影里,將自己藏起來。
然而,就在她轉(zhuǎn)身的剎那,鐵木劼低沉的聲音,卻在她身后響起,帶著失血后的虛弱,卻依舊不容置疑:
“站住。”
云媞的腳步瞬間釘在原地。
他沒有回頭,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她無法理解的意味:
“藥,留下。”
云媞猛地回頭,難以置信地看向他。
他已經(jīng)重新閉上了眼睛,靠在椅背上,任由老巫醫(yī)包扎,仿佛剛才那兩個字,只是她的幻覺。
但那瓶白玉瓷瓶,依舊靜靜地放在案幾上,就在他手邊。
他沒有用。
但他留下了。
這意味著什么?云媞不知道。她只知道,在她轉(zhuǎn)身欲逃的那一刻,他叫住了她,留下了那瓶藥。
這微不足道的“留下”,對于此刻的她而言,卻比任何言語都更具沖擊力。
她站在原地,看著那個閉目忍痛的男人,又看了看那瓶孤零零的白玉瓶,心頭那片冰封的荒原,仿佛被一道暖流悄然浸潤,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
舊傷猙獰,疼痛刺骨。
但有些東西,似乎正在這疼痛與沉默之中,發(fā)生著連當(dāng)事人都無法清晰感知的、微妙的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