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演武場那一日的威懾,像一塊被燒紅的烙鐵,在云媞的心上燙下了深刻的印記。鐵木劼那毫不掩飾的、混合著力量與占有的目光,以及指尖粗糲的觸感,時常在她腦中回放,讓她心慌意亂,無所適從。
然而,預期中更進一步的逼迫或掠奪并未到來。鐵木劼似乎很滿意于她那日表現出來的、近乎癱軟的臣服姿態,之后的日子,他待她反而……平和了些許。
不再是全然無視的冰冷漠然,也不再是夜夜不休的粗暴索取。他依舊話少,氣場依舊迫人,但兩人之間,那種劍拔弩張的緊繃感,奇異地緩和了。
他甚至允許她在他在王帳內處理事務時,待在離他不遠的地方,只要她保持安靜。
于是,云媞便常常抱著一團永遠也理不順的彩色羊毛線,坐在靠內的氈墊上,借著帳外透進來的天光,或者帳內牛油燈盞昏黃的光暈,假裝專注于手中那毫無進展的編織,耳朵卻不由自主地,捕捉著來自案幾方向的每一絲動靜。
他翻動羊皮卷時沉滯的摩擦聲,他提筆批注時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他偶爾因思慮而發出的、極輕的叩擊桌面的聲響,甚至是他沉穩而均勻的呼吸聲……這些聲音,構成了一個與她認知中截然不同的、沉默而專注的鐵木劼。
她開始意識到,這個冷酷暴戾的草原君主,并非只有蠻力與**。他需要權衡各部利益,需要處理繁雜政務,需要為成千上萬子民的生計殫精竭慮。那寬闊肩背上承載的重量,遠非她所能想象。
這種認知,讓她心中那個模糊的、關于他的形象,悄然發生著改變。恐懼依舊存在,卻摻雜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
這夜,鐵木劼似乎格外疲憊。送走最后一批稟事的將領后,他并未像往常一樣立刻歇下,而是獨自坐在案幾后,對著跳躍的燈火,久久未動。手邊放著一碗早已涼透的奶茶,他卻渾然未覺。
云媞坐在角落里,偷偷抬眼看他。跳動的光影在他棱角分明的側臉上明明滅滅,將他眉宇間那抹揮之不去的倦色勾勒得格外清晰。連日的操勞和尚未完全痊愈的傷勢,讓他看起來比平日少了幾分凌厲,多了幾分沉郁。
她看著看著,心頭莫名地軟了一下。鬼使神差地,她放下手中糾纏的毛線,站起身,走到小火爐旁,將那壺溫著的、并未添加任何古怪香料的普通奶茶,重新倒了一碗,然后端著,一步步走到案幾前。
她不敢靠得太近,在距離他幾步遠的地方停下,將溫熱的奶茶輕輕放在案幾空著的一角。
“大汗……茶涼了,換一碗吧。”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
鐵木劼似乎被她的聲音驚醒,從沉思中回過神。他抬起眼,深褐色的眸子在燈火下顯得有些朦朧,帶著未散盡的思慮,落在她身上,又移向那碗冒著絲絲熱氣的奶茶。
他沒有立刻去端,只是看著她,目光里沒有了平日的銳利和審視,反而帶著一種……近乎茫然的疲憊。
帳內一片寂靜,只有燈花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
就在云媞以為他不會理會,準備默默退開時,他卻忽然開口,聲音因長久的沉默而有些低啞:
“你說,”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跳動的燈火上,像是在問她,又像是在自言自語,“為何總有人,不甘安分,妄圖挑戰不該屬于自己的東西?”
這話問得沒頭沒腦,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與……困惑。
云媞愣住了。她從未想過,鐵木劼會問她這樣的問題。她只是一個質子,一個玩物,他怎么會……
她攥緊了衣角,心跳有些快,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是說些冠冕堂皇的場面話,還是……
沉默了片刻,她垂下眼睫,看著自己裙擺上粗糙的紋路,用極低的聲音,斟酌著詞句:
“或許……是因為害怕吧。”
鐵木劼的目光倏地轉回她臉上,帶著一絲銳利:“害怕?”
“嗯,”云媞不敢看他,依舊低著頭,聲音細弱卻清晰,“害怕失去已經擁有的,害怕永遠得不到想要的……因為太害怕了,所以……才會不顧一切地去爭,去搶,哪怕……明知是螳臂當車。”
她說完,便屏住了呼吸。這番話,何嘗不是說給她自己聽?她留在這里,曲意逢迎,不也是因為害怕故國覆滅,害怕失去最后的立足之地嗎?
鐵木劼久久沒有言語,只是看著她低垂的、露出一段纖細脆弱脖頸的側影,眸色深沉如夜。
半晌,他才緩緩端起那碗溫熱的奶茶,湊到唇邊,喝了一口。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似乎驅散了些許疲憊。
“害怕……”他低聲重復著這兩個字,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像是嘲諷,又像是別的什么,“倒是個新鮮說法。”
他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也沒有就她的回答做出任何評價。只是沉默地喝著奶茶。
云媞站在原地,進退兩難。
直到他將空碗放下,才再次抬眼看向她,語氣恢復了平日的平淡:“不早了,歇息吧。”
“是。”云媞如蒙大赦,連忙屈膝行了一禮,轉身快步走向內帳。
躺在床榻上,她依舊能聽到外間他收拾東西,然后走向內帳的腳步聲。她的心,因為剛才那番突兀的對話而久久不能平靜。
他為什么會問她那個問題?是因為某個不安分的部落?還是……另有所指?
而她那個關于“害怕”的回答,是對是錯?
她不知道。
鐵木劼在她身邊躺下,依舊背對著她。但這一次,云媞卻覺得,兩人之間那無形的距離,似乎因為那幾句簡短的、沒頭沒腦的夜語,而被拉近了一點點。
至少,他第一次,將她當成了一個可以對話的……人。
哪怕,只是短暫的一瞬。
這一夜,云媞依舊沒有睡好,但腦海中翻騰的,不再是純粹的恐懼和絕望,還多了許多紛亂復雜的、關于那個男人的猜測與思量。
帳外風聲嗚咽,帳內燈火已熄,一片黑暗。
唯有兩人之間那無聲流淌的、微妙的變化,在夜色中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