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鐵木劼的傷勢不輕,加之失血過多,當夜便發起了高熱。
王帳內彌漫著濃重的血腥氣和草藥苦澀的味道,火盆燒得比往日更旺,卻依舊驅不散那股從傷者身上透出的、令人不安的虛弱與滾燙。
老巫醫和幾名侍從徹夜守在帳外,隨時聽候吩咐。云媞也被那不同尋常的動靜驚得無法安睡,她蜷縮在內帳的床榻上,聽著外間傳來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和粗重的喘息——那是鐵木劼在昏沉中,因傷口劇痛和高熱折磨而無法自控發出的聲音。
與她之前病倒時不同,這一次,他沒有允許任何人近身伺候,連老巫醫也只是在必要換藥時才被喚入。大部分時間,他獨自一人忍耐著,像一頭受傷后**傷口、拒絕任何人靠近的孤狼。
云媞的心,隨著外間每一次痛苦的聲響而揪緊。她想起那瓶被他留下、卻未曾使用的金瘡藥。他為什么不用?是不信,還是……別的什么?
后半夜,外間的動靜漸漸小了,只剩下沉重而紊亂的呼吸聲。云媞悄悄起身,赤著腳,走到內帳與外間相隔的簾幔旁,小心翼翼地掀開一道縫隙。
外間只點了一盞昏暗的油燈,光線昏黃。鐵木劼和衣躺在臨時鋪設的厚厚氈毯上,額頭搭著一塊濕布,眉頭緊緊鎖著,即使在昏睡中,那張棱角分明的臉上也帶著揮之不去的痛楚和疲憊。受傷的左臂被妥善固定著,但繃帶上依舊有血漬滲出。
他看起來很……脆弱。
這個念頭讓云媞自己都嚇了一跳。她從未想過,強大、暴戾、如同山巒般不可撼動的鐵木劼,也會有這樣的一面。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案幾上那個白玉瓷瓶上。它依舊靜靜地待在原處,在昏暗中泛著溫潤微光。
一股沖動再次涌上心頭。
她躡手躡腳地走了出去,盡量不發出一點聲音。來到案幾邊,她拿起那個瓷瓶,拔開小巧的木塞,一股清冽中帶著微苦的藥香立刻彌漫開來。
她走到他身邊,蹲下身,心臟在胸腔里狂跳。他閉著眼,呼吸灼熱而急促,似乎并未察覺她的靠近。
她猶豫了一下,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指,輕輕揭開了他胳膊上繃帶的一角。猙獰的傷**露在眼前,因為高熱而有些發紅腫脹,看起來更加可怖。
她咬緊下唇,將瓷瓶里的白色藥粉,極其小心地、一點點抖落在傷口周圍。她的動作笨拙而生澀,生怕弄疼了他。
藥粉觸及傷口,他似乎無意識地痙攣了一下,發出一聲極低的悶哼。
云媞嚇得立刻停住動作,屏住呼吸,一動不敢動。
好在,他并未醒來,只是眉頭蹙得更緊,呼吸愈發沉重。
她定了定神,繼續手上的動作,將藥粉均勻地灑在傷口上,然后用干凈的、之前老巫醫留下的軟布,重新為他輕輕包扎好。
做完這一切,她已是滿頭冷汗,如同虛脫。她將瓷瓶塞好,放回原處,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這才逃也似的回到了內帳。
重新躺回床榻,她依舊能聞到指尖殘留的、那清苦的藥香,混合著他身上特有的、帶著血腥氣的男性味道。這一夜,她再無睡意。
次日,鐵木劼的高熱退去了一些,人雖然依舊虛弱,但神志清醒了不少。老巫醫前來換藥時,仔細檢查了他的傷口,臉上露出一絲驚訝。
“大汗,這傷口……似乎收斂得比預想中要好,紅腫也消下去不少。”老巫醫沉吟道,“看來昨夜的藥,效力甚佳。”
鐵木劼靠在氈墊上,聞言,深褐色的眸子微微一動,目光似有似無地掃過案幾上那個白玉瓷瓶,又掠過內帳的方向,并未多言。
接下來的兩日,他依舊沒有使用那瓶藥,但云媞注意到,每當老巫醫換藥離開后,他胳膊上繃帶的系法,總會變得與她那夜偷偷重新包扎后的樣子……有幾分相似。
他沒有戳穿她。
而她,也默契地保持著沉默,只是在夜深人靜時,會再次悄悄起身,為他換上一次藥。
兩人之間,仿佛達成了一種無聲的、心照不宣的約定。
王帳內,血腥氣漸漸被那清苦的藥香所取代。那味道并不好聞,卻奇異地帶來了一絲安寧。
鐵木劼的傷勢在緩慢好轉,他依舊很少說話,但看向云媞的目光,似乎不再像之前那樣,純粹是看一件物品的冰冷。偶爾,在她低頭編織那些亂七八糟的羊毛線時,她能感覺到,有一道深沉的目光,會在她身上停留片刻。
那目光不再帶著審視和壓迫,反而像帶著一種……若有所思的探究。
云媞依舊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但她能感覺到,橫亙在兩人之間的那塊堅冰,似乎正在那無聲彌漫的藥香中,一點點地、極其緩慢地消融。
哪怕,只是融化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