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碧桃原以為只要穩坐侯府夫人的位置,便可萬事大吉,可那信中的字字句句,無一不在告訴著她,夫人這個位置,只怕沒那么穩。若是沒有這個位置...碧桃想到前一日對夫人的勸告,頓覺自己真是無知。
一邊是重視的女子,育有一子,幾年戰場相伴,出生入死,情比金堅。
另一邊是府中的正牌夫人,無愛無子,無人重視。
孰輕孰重一目了然。
更何況那日在寺中...
夫人在顧家本就不受寵,若是就此被休棄,那可真真是要夫人的命啊!
碧桃僅是想想都覺得心驚不已,也越發的同情擔憂夫人的處境。
主仆二人相擁哭泣的凄涼場景,以及顧清歡那番“決心圓房”的“癡心”話語,在影七如同影子般的監視下,毫無遺漏地被記錄了下來,連同那被揉皺又小心展平收好的信紙的后續處理,很快便化作一份詳盡的密報,遞到了元無咎的御案之上。
紫宸殿內,地龍燒得暖融,龍涎香的氣息悠然盤旋。
元無咎剛剛批閱完一批關于年后漕運整頓的奏折,揉了揉有些酸澀的眉心,端起溫度剛好的參茶抿了一口。
劉宏悄無聲息地接過空了的茶盞,換上一盞新的,同時,將一份沒有標記的薄冊子,輕輕放在了御案一角。
那是“隱龍衛”專用呈報密事的格式。
元無咎目光掃過,放下茶盞,修長的手指拿起那本薄冊,不急不徐地翻開。
起初,他神色還算平靜,甚至帶著一絲事不關己的漠然,仿佛只是在檢閱一件尋常任務的完成情況。
然而,隨著閱讀的深入,他臉上那層平靜的冰面,開始出現細微的裂痕。
他看到密報中描述顧清歡初讀信紙時“臉色驟白”、“手指顫抖”、“閉目落淚”……
嗯,反應還算“正常”,符合一個被丈夫背叛消息打擊的深閨婦人形象。
雖然這“打擊”來得晚了些,蠢了些。
接著,是她那番“自欺欺人”的喃喃低語——“武陵不是那樣的人”、“一時糊涂”、“回心轉意”……元無咎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譏誚弧度。
果然,蠢得無可救藥。
證據都甩臉上了,還在為那混賬開脫。
然后,是她打斷碧桃、厲聲維護“夫妻名分”的激動,以及抓住碧桃手臂時那“孤注一擲的決心”……
當看到“圓房”兩個字,以及后面那句“只要我們有了夫妻之實,我有了自己的孩子,一切都會不一樣的!他就不會再被外面的野花迷了眼……”時,元無咎臉上的譏誚瞬間凝固,隨即轉化為一種難以置信的愕然,緊接著,一股前所未有的、混合著暴怒、荒謬、以及連他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般尖銳刺痛感的怒火,“轟”地一下直沖天靈蓋!
“圓房?!”他幾乎是咬著牙,從齒縫里擠出這兩個字,聲音不高,卻帶著雷霆將至前的恐怖低氣壓。
捏著密報的手指猛地收緊,上好的堅韌棉紙被他硬生生捏得變形,發出不堪重負的細微嘶啦聲。
她想和侯武陵圓房?為了挽回那個混賬的心?為了用孩子鞏固地位?甚至拿自己的身體……只是為了擠走那個柳如眉?
好!真是好極了!好一個“情深義重”、“堅貞不渝”的侯夫人!
好一個為了夫君可以忍受一切屈辱、甚至不惜用身體和子嗣作賭注的“賢妻”!
他原本只是想讓她不痛快,讓她看清現實,早點死心。
可他萬萬沒想到,這蠢女人的腦回路清奇至此!非但沒有對侯武陵死心,反而激起了更強烈的、更卑微的、更讓他覺得……惡心又怒不可遏的“斗志”!
她竟然想著用“圓房”來挽回?
她把他元無咎當成什么了?
把他和她之間那場荒誕又激烈的恩愛當成什么了?
一場可以輕易抹去、然后轉身就能對另一個男人投懷送抱、甚至期盼孕育子嗣的……無關緊要的意外嗎?
還有那句“他就不會再被外面的野花迷了眼”……外面的野花?
柳如眉是野花,那他元無咎呢?
在她心里,是不是連“野花”都不算?只是一場需要徹底遺忘、恨不得從未發生過的……污點?
“砰!”
一聲巨響,比上次拍裂書案更加駭人。元無咎面前的紫檀木御案,連同上面堆疊的奏折、筆架、硯臺,被他盛怒之下一掌盡數掃落在地!
墨汁飛濺,奏折散亂,筆硯滾落,一片狼藉。
那本密報更是被他攥在手里,因為過度用力,指節發出可怕的“咯咯”聲,紙張幾乎要化為齏粉。
“陛下息怒!”劉宏嚇得魂飛魄散,撲通跪倒,以頭觸地,渾身抖如風中落葉。
殿內侍立的其他太監宮女也瞬間跪了一地,瑟瑟發抖,連呼吸都屏住了,偌大的紫宸殿,死寂得能聽到燭火燃燒的噼啪聲和眾人心臟狂跳的咚咚聲。
元無咎胸膛劇烈起伏,眼中翻涌著駭人的猩紅風暴,那是殺意與某種近乎失控的暴戾交織的可怕顏色。
他死死盯著手中皺成一團的密報,仿佛能透過紙張,看到西院那個蒼白流淚、卻口口聲聲要與其他男人“圓房”的愚蠢女人!
好!很好!顧清歡,你真是好樣的!
朕原本還覺得你只是蠢,只是可憐。
現在看來,你簡直是……不可理喻!自甘**!
為了那么個東西,你竟然能卑微謀劃至此?
你把他當寶,他可曾正眼瞧過你?你可知道,你在他眼里,恐怕連那個邊關女子的一根手指都比不上!你卻還在做夢,想著用身體去挽回?簡直滑天下之大稽!令人作嘔!
一股強烈的、近乎毀滅的沖動在他心中咆哮——他想立刻下旨,讓那個不知所謂的女人“病逝”!他想立刻把侯武陵從邊關抓回來,當著他的面,讓他看看他的“好夫人”是如何被……不,這個念頭更讓他煩躁欲狂。
為什么?為什么他會如此憤怒?僅僅是因為她的愚蠢和自甘墮落嗎?
還是因為……她那種毫不猶豫將他排除在外、甚至視為障礙、一心只想奔向侯武陵的態度,深深地刺痛了他某種隱秘的、連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占有欲和自尊?
這個認知讓他更加暴怒,也讓他心底升起一股冰涼的自我厭棄。
他到底在做什么?為了一個心里只有別的男人的臣妻,一次又一次失態動怒?這簡直荒唐透頂!有失帝王身份!
元無咎無力的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試圖用強大的意志力壓下那幾乎要焚毀理智的怒火。
不能殺她……至少現在不能。
侯武陵即將回京,無數雙眼睛盯著,她若此刻“病逝”,太過惹眼,也會打亂他的一些安排。
他不怕翰林院那些文官的諫言,但那些老學究口中的之乎者也,實在惹人心煩。
但是……讓她就這么舒舒服服地做著“圓房”美夢,等著侯武陵回來?絕無可能!
元無咎再睜開眼時,眼中的猩紅風暴已勉強壓下,但那份冰冷刺骨的寒意,卻比暴怒時更加駭人。
他松開手,那團幾乎被捏爛的密報飄落在地。他看也沒看跪了滿地的宮人,聲音嘶啞冰冷,如同從九幽寒潭中撈出來:“收拾干凈。”
“是……是!”劉宏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招呼小太監們上前收拾,動作輕得不能再輕,生怕再觸怒龍顏。
元無咎轉身,走到窗邊,背對著眾人。
他的背影挺拔卻繃緊如鐵,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恐怖低氣壓。
顧清歡……你想“圓房”?想用孩子固寵?
做夢。
朕不會讓你如愿。
不但不會讓你如愿,朕還要讓你親眼看著,你心心念念的“好夫君”,是如何將另一個女人和孩子捧在手心,是如何將你棄如敝履!
朕要讓你那點可笑的指望,徹底碎成齏粉!
你不是最重“夫妻名分”、“正妻體面”嗎?等那柳如眉進了侯府,以侯武陵對她的寵愛,再加上那個孩子……你這“正妻”的體面,還能剩下幾分?
到時候,不必朕動手,侯府后院的風,就能把你刮得站立不穩!
至于侯武陵和柳如眉……元無咎眼中寒光閃爍。
一個邊關孤女,舉止特異,懂得不少“不該懂”的東西……若真查出些什么,那便是送給侯武陵回京的一份“大禮”。
還有那個孩子……“嫡子”?哼,名分未定,一切都還是未知數。
而顧清歡……就讓她先抱著那點可憐的幻想,在侯府后宅的漩渦里掙扎吧。
等她被現實擊垮,等她走投無路,等她終于明白侯武陵靠不住,明白她所倚仗的一切都是虛妄的時候……
到那時,他倒要看看,她還會不會記得,曾經有一個男人,給過她“選擇”的機會,雖然那機會伴隨著警告和殺意。
這個念頭讓他心中那口惡氣稍稍平復了些,但那份被忤逆、被輕視、被排除在外的刺痛感,卻如同扎進肉里的細刺,并不因為理智的壓制而消失,反而隱隱作痛,提醒著他那個女人的“不識好歹”。
“劉宏。”他忽然開口。
“老奴在!”劉宏連忙應道,心又提了起來。
“隱龍衛關于柳如眉的查證,朕要在她**之前,看到最詳盡的東西。”元無咎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急迫。
“是,老奴這就去傳話!”
“還有,”元無咎頓了頓,聲音更冷了幾分,“西院那邊,給朕繼續盯緊。她有任何異動,尤其是……與侯府之外任何人,有任何形式的接觸,即刻來報。”
雖然之前的催情香沒有證據指明與顧清歡有關,但元無咎心中也是擔憂的,生怕那女人受啟發,真在侯武陵身上用了那些藥。
“……遵旨。”劉宏心中暗嘆,陛下對那位侯夫人的“關注”,真是與日俱增,只是這關注里,如今怕是怒火更多了。
這到底是福是禍啊……
惆悵之余,劉宏不禁感慨,這侯夫人,還真是命大。
元無咎不再說話,只是望著窗外宮墻上方那片被暮色浸染的、鉛灰色的天空。
雪似乎下得更密了,無聲無息,卻帶著覆蓋一切的寒意。
侯武陵,你最好快點帶著你的“真愛”回來。
這場由你而起的大戲,少了主角,豈不無趣?
而那個不知死活、一心想著與你“圓房”的蠢女人……朕倒要看看,她能“堅貞”到幾時。
皇宮深處,帝王的怒火與算計在無聲蔓延。
而侯府西院,顧清歡在“痛哭”一場、并將那封“來歷不明”的信件妥善藏好后,由碧桃服侍著洗了把臉,重新靠在榻上時,臉上已恢復了平靜,甚至……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冰冷的笑意。
“圓房”?
這種話,當然是故意說給某些“耳朵”聽的。
那封信出現的時機和方式太巧妙,內容也太“詳實”且具有針對性,若說背后無人操縱,她顧清歡的名字倒過來寫。
而最有可能、也最有能力這么做的人……除了宮里那位心思難測的陛下,還能有誰?
既然他想看。
那她便“演”給他看。
演一個被打擊后更加偏執、更加將希望寄托在“挽回夫君”上的蠢鈍婦人。
越蠢,越癡,越顯得走投無路,或許……越能激起某種復雜的情緒?
比如,不屑,比如,煩躁,比如……更深的“關注”?
至于“圓房”...
沒有一個男人,尤其是元無咎那樣強勢霸道的男人,在有過肌膚之親后,能容忍對方毫不在意,甚至轉身就計劃著與另一個男人親密。
雖然不知具體反應,但她能預想到那份震怒。
怒吧,越怒越好。
怒,說明在意。
在意,便是她計劃繼續推進的養料。
忽而間,顧清歡更加期待侯武陵回京了,這種暗藏風暴的刺激,讓她隱隱激動。
古代的日子啊,實在是太無趣了,人總要找些樂子,才能更好的活下去啊。
亥時三刻,鎮遠侯府西院早已陷入一片死寂。
秋風穿過回廊,卷起枯葉簌簌作響,偶有幾聲夜鴉啼叫,更添幾分蕭瑟。
院中那棵桂花樹的枝丫在月光下投出張牙舞爪的影子,仿佛隨時要撲向那間唯一還亮著微弱燈光的正房。
顧清歡其實并未睡著。
她閉目躺在床榻上,身上蓋著素色錦被,長發如墨鋪散在枕畔,只著一件月白色繡纏枝蓮的細棉寢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