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試讀
行刑的時候,白婉情就在旁邊看著。
她看著衛懷瑾背上滲出的血跡染紅了白色的中衣,看著他咬緊牙關一聲不吭,額頭上全是冷汗。她也看著衛懷風罵罵咧咧,每一鞭子下去都要吼一嗓子,像是要把這天都吼破。
這是她第一次看到這兩個高高在上的男人如此狼狽。
心里有沒有快意?自然是有的。前世今生,她受的那些罪,這點鞭子怎么還得清?但這還不夠,遠遠不夠。
打完了,老夫人把兩人趕了回去,獨獨留下了白婉情。
“婉兒,讓你受委屈了。”老夫人嘆了口氣,招手讓她過去。
白婉情走過去,跪坐在軟榻邊,輕輕給老夫人捶腿:“婉兒不委屈。是婉兒不好,惹得兩位爺生氣,還氣壞了老祖宗。”
“這怎么能怪你?是那兩兄弟沒出息。”老夫人摸了摸她的頭發,“那鋪子……你若是覺得辛苦,不想去了,就不去了吧。”
白婉情手上的動作一頓。不去?那怎么行?不去鋪子,她怎么接觸蕭訣?怎么攢錢?怎么逃離這個牢籠?
“老祖宗。”她抬起頭,眼神堅定而清澈,“婉兒想去。婉兒不想一輩子就在這后院里,等著男人的恩寵過日子。婉兒想證明給兩位爺看,婉兒不是只會禍亂后宅的狐媚子,婉兒也能做正經事。”
這話說到老夫人心坎里去了。她年輕時也是跟著老國公上過戰場的,最是看不得那種只會哭哭啼啼的小女兒作態。
“好孩子。”老夫人欣慰地點頭,“既然你有這份志氣,那就去。我看誰敢攔你!只是……這晚上回來,還是讓人去接送,免得再生事端。”
“是,婉兒聽老祖宗的。”
回了房,白婉情讓綠珠備了熱水。
她把自己整個泡在浴桶里,水溫很高,燙得皮膚發紅。她閉著眼,回想著今天發生的一切。
衛懷風的暴怒是因為占有欲,衛懷瑾的陰鷙是因為掌控欲。這兩個男人,就像是一把鎖的兩頭,把她死死扣在中間。
要解開這把鎖,硬來是不行的,得用巧勁。
門“吱呀”一聲開了。
白婉情猛地睜眼,只見衛懷風一瘸一拐地走了進來。他背上剛挨了鞭子,衣裳也沒穿,上半身纏著紗布,隱隱透出血色。
“二爺怎么來了?”白婉情往水里縮了縮,雙手護在胸前。
衛懷風走到浴桶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水汽氤氳中,那張臉顯得有些模糊,但那雙眼里的火卻沒滅。
“來看看你死了沒有。”他哼了一聲,伸手在她濕漉漉的肩膀上摸了一把,“還疼嗎?”
白婉情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問的是之前被他勒疼的地方。
這男人,打了人還來問疼不疼,真是犯賤。
“疼。”她老老實實地點頭,聲音軟糯,“二爺手勁大,婉兒覺得自己像是要散架了。”
衛懷風的手頓了頓,語氣有些別扭:“下次……爺輕點。”
這就是他的道歉了。
白婉情心里冷笑,面上卻露出一絲驚喜:“二爺不生氣了?”
“哼,爺跟個娘們兒置什么氣。”衛懷風拉過個凳子,大咧咧地坐在桶邊,“你說,你今兒個到底涂了什么香?怎么那么邪乎?爺聞了就……就想弄死你。”
“那是‘半步顛’。”白婉情大著膽子,伸出濕漉漉的手,覆在他那粗糙的大手上,“二爺若是喜歡,婉兒以后只給二爺一個人聞。”
“那瑞王是怎么回事?”衛懷風雖然是個莽夫,但也不傻,衛懷瑾能查到的事,他在軍中的探子也能查到個七七八八。
“二爺是大將軍,自然知道這做生意的難處。”白婉情嘆了口氣,“瑞王那種人,若是得罪了,咱們這鋪子還要不要了?婉兒不過是虛與委蛇,騙他幾個銀子罷了。婉兒的身子是二爺的,心也是二爺的,哪里看得上那個繡花枕頭?”
這話說得衛懷風渾身舒坦。他最看不起的就是那些只會遛鳥斗蛐蛐的宗室子弟,在他看來,男人就該像他這樣,騎烈馬,睡美人,建功立業。
“算你會說話。”衛懷風捏了捏她的臉頰,“那銀子賺夠了就回來,別老在外面晃悠。爺看著心煩。”
“婉兒知道。”
正說著,外頭傳來綠珠怯生生的聲音:“姑娘,大爺那邊的長隨來了,說是大爺背上的傷裂開了,請姑娘過去……換藥。”
衛懷風的臉瞬間黑了下來:“換個屁的藥!府里死絕了?沒大夫了?非要你去?”
白婉情輕輕捏了捏他的手指,安撫道:“二爺,大爺是為了護著您才挨的打。您皮糙肉厚的沒事,大爺那是文官身子,若是落下病根,老祖宗又要傷心了。婉兒去去就回,回來……給二爺按按腿。”
衛懷風雖然不情愿,但也知道今天大哥確實是替他扛了一半的雷。
“去吧去吧!”他不耐煩地揮手,“快去快回!要是敢在那邊留宿,爺就把他的書房給拆了!”
白婉情穿好衣服,披著夜色去了前院。
衛懷瑾的書房里燈火通明。他趴在軟塌上,赤著上身,背后的紗布已經被血浸透了。
聽到腳步聲,他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來了。”
白婉情走過去,凈了手,拆開紗布,看著那縱橫交錯的鞭痕,心里微微一動。這傷確實不輕,皮肉翻卷,看著有些猙獰。
她拿起藥膏,指尖沾了一點,輕輕涂抹在傷口上。
“嘶——”衛懷瑾倒吸一口涼氣,肌肉瞬間緊繃。
“大爺忍著點。”白婉情柔聲說道,動作越發輕柔,“這藥有點疼,但去腐生肌效果最好。”
衛懷瑾偏過頭,看著她專注的側臉。燈光下,她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在他心里扇起一陣陣漣漪。
“你跟老二說什么了?”他問。
“沒說什么。”白婉情專心上藥,“就是哄哄他。二爺那脾氣大爺也知道,順毛驢,逆著來不行。”
“那你怎么哄我?”衛懷瑾突然抓住她的手腕,眼神深邃。
白婉情抬起眼,笑了。那笑容里帶著幾分狡黠,幾分媚意。
“大爺還需要哄嗎?”她湊過去,在他唇角輕輕親了一下,“大爺什么都看得透,婉兒這點小心思,在大爺面前就像是沒穿衣服一樣。婉兒不用哄大爺,婉兒只要把自己交給大爺,任憑大爺處置就好。”
這話說得極為巧妙。既承認了自己的算計,又表達了臣服。對于衛懷瑾這種掌控欲極強的人來說,這比任何甜言蜜語都受用。
“你這張嘴啊……”衛懷瑾嘆息一聲,松開了手,“真是能把死人說活了。藥上好了就回去吧,別讓老二等急了,又要鬧騰。”
白婉情有些意外。她本以為今晚免不了一番折騰,沒想到衛懷瑾竟然這么輕易就放過了她。
“大爺早些歇息。”
她收拾好藥箱,轉身退了出去。
出了門,被夜風一吹,白婉情才發現自己后背出了一層冷汗。
這衛懷瑾,越來越讓人看不透了。以前他想要什么,都會直接動手搶。現在他學會了隱忍,學會了放長線釣大魚。
他在等她自己陷進去,心甘情愿地成為他的掌中之物。
只是他不知道,獵人往往最后會變成獵物。
回到松鶴堂的時候,夜已經深了。路過花園的時候,白婉情突然停下了腳步。
假山后面的陰影里,坐著一個人。
月光灑下來,照亮了那張清秀卻陰郁的臉。
是衛懷瑜。
他手里拿著一壺酒,腳邊散落著幾顆黑白棋子。看到白婉情,他既沒有起身行禮,也沒有躲避,只是舉起酒壺,遙遙敬了一下。
“婉姐姐,好手段。”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像是變聲期的少年特有的粗糲,“把大哥二哥玩弄于股掌之間,還能全身而退。懷瑜佩服。”
白婉情心里一驚。
這只曾經只會圍著她轉的小狗,什么時候長出了獠牙?
夜風有些涼,吹得園子里的竹葉沙沙作響。
白婉情緊了緊身上的披風,沒有急著走,反而朝著假山那邊走了幾步。她知道,衛懷瑜既然在這堵她,那有些話不說開,這根刺就永遠扎在肉里。
“三爺這話,婉兒聽不懂。”她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保持著一個既不疏離也不親近的距離。
衛懷瑜嗤笑一聲,仰頭灌了一口酒。那辛辣的酒液順著他的嘴角流下來,滑過滾動的喉結,沒入衣襟。他這副頹廢又帶著點邪氣的模樣,竟然跟那個溫潤如玉的少年判若兩人。
“聽不懂?”他把玩著手里的一枚黑棋子,指腹摩挲著那冰涼的石紋,“婉姐姐在溢香閣設局引瑞王入甕,回來又借著大哥二哥的爭風吃醋穩固地位。這一招連消帶打,便是兵書里的‘借刀**’也沒你用得利索。婉姐姐,你真當我是在書院讀傻了,兩耳不聞窗外事?”
白婉情心頭微凜。她一直以為衛懷瑜只是個被兄長壓制的邊緣人,沒想到他在暗處把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三爺若是覺得婉兒心機深沉,那是婉兒的罪過。”白婉情垂下眼簾,聲音低柔,“可婉兒只是個弱女子,身如浮萍。若是不算計,早就被這府里的風浪吞沒了。三爺是**金湯匙出生的公子,自然不懂我們在泥潭里掙扎的苦。”
衛懷瑜的手動作一頓。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盯著她:“泥潭?婉姐姐覺得大哥二哥是泥潭?那我呢?在婉姐姐眼里,我是什么?是可以利用的跳板,還是隨時可以丟棄的棋子?”
“三爺是婉兒心里的凈土。”白婉情抬起頭,那雙眼睛里蓄著淚光,真誠得讓人挑不出一絲錯處,“在這府里,只有三爺把婉兒當個人看。婉兒所做的一切,不過是為了能活著,能等到……等到三爺有朝一日能護住婉兒的那天。”
衛懷瑜愣住了。他手里的棋子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滾到了白婉情的腳邊。
這**,哪怕他明知道是**,可從她那張嘴里說出來,配上那副楚楚可憐的神情,還是讓他心頭一顫。
他站起身,搖搖晃晃地走到她面前。濃烈的酒氣撲面而來,夾雜著少年特有的清冽氣息。
“婉姐姐,你若是騙我……”他伸出手,想要觸碰她的臉,卻又在半空中停住,手指蜷縮成拳,“那我也會拉著你一起下地獄的。”
“婉兒不敢。”白婉情握住他懸在半空的手,將臉貼在他的掌心,輕輕蹭了蹭,“婉兒等著三爺金榜題名,等著三爺做那把最鋒利的刀。”
衛懷瑜的身子猛地一僵,隨即反手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頭。
“好。”他低聲說道,眼神里閃過一絲瘋狂的光芒,“那你就等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