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春之后，崔昭的日子好過多了。

祖母的病一天天見好，已經(jīng)能下床走動(dòng)了。老太醫(yī)每月來一趟，調(diào)一回方子，每次都夸“老夫人底子好，養(yǎng)養(yǎng)就行”。

母親臉上的愁容也散了，開始張羅著給崔昭做新衣裳。

“翻過年你就十五了，”母親拿著料子在她身上比劃，“該說親了?！?br>
崔昭沒吭聲，說親這件事，她聽過很多回了。哪個(gè)世家姑娘到了年紀(jì)不說親？可她總覺得，這事離自己很遠(yuǎn)。

直到那天在花園里，她再次見到謝韞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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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韞之是跟著***來的。

謝家跟崔家是世交，謝**跟崔昭的母親是手帕交，隔三差五就來串門。這回說是來送新茶，崔昭也沒多想，跟著母親出來見客。

走到花廳門口，她一眼就看見了那個(gè)人。

他站在窗邊，穿著一身月白長衫，正低頭看窗外的花。陽光從窗欞里漏進(jìn)來，落在他側(cè)臉上，勾出一道柔和的輪廓。

聽見腳步聲，他轉(zhuǎn)過頭來。

四目相對，他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昭昭？”

崔昭也愣了，謝韞之？

小時(shí)候他們常在一起玩，后來他去了書院讀書，就好幾年沒見了。上次見面時(shí)，她還在換牙，他也不過是個(gè)半大少年。

可現(xiàn)在——她看著他，忽然有點(diǎn)不好意思。

他長高了，高了很多，她得仰著頭才能看他的臉。眉眼也開了，笑起來溫溫潤潤的，像三月的春風(fēng)。

“韞之哥哥。”她喊了一聲，臉有點(diǎn)熱。

謝韞之看著她，眼里帶著笑:“長這么高了？上次見你，你還這么矮?！彼焓直葎澚艘幌拢鹊叫乜凇?br>
崔昭臉紅:“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四年?！彼f，“整整四年?！?br>
他記得這么清楚？

崔昭怔了一下，就被母親拉進(jìn)去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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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茶喝得有點(diǎn)久。

謝**拉著母親說個(gè)沒完，從茶葉說到布料，從布料說到首飾。崔昭坐在一邊，聽得犯困，就偷偷往外看。

謝韞之也坐著，安安靜靜地喝茶。偶爾抬頭，目光正好跟她撞上，就沖她笑一下。

崔昭趕緊低下頭，耳朵尖都紅了。

好不容易熬到茶喝完，謝**起身告辭。謝韞之跟著站起來，走到門口時(shí)忽然回頭:“昭昭，我新得了兩本書，講各地風(fēng)物的，你想不想看？”

崔昭一愣:“想?！?br>
“那下次我給你帶來。”

他笑了笑，跟著謝**走了。

崔昭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面。

“看什么呢？”崔晗不知從哪冒出來，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哦——謝韞之啊?！?br>
崔昭瞪她:“什么眼神？”

“我什么眼神都沒，”崔晗嘻嘻笑，“是你自己臉紅了?！?br>
崔昭懶得理她，轉(zhuǎn)身往里走。

可走著走著，嘴角還是忍不住往上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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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謝韞之常來。

有時(shí)候是送書，有時(shí)候是送他寫的詩，有時(shí)候什么都不為，就是跟著謝**來串門。

崔昭一開始還不好意思，見多了也就熟了。

他給她講書院的趣事，講同窗的糗事，講先生怎么被他們氣得吹胡子瞪眼。她聽得笑個(gè)不停，把那些煩心事都忘了。

有一回，他問她:“昭昭，你喜歡什么樣的日子？”

她想了想:“不用想太多，想笑就笑，想哭就哭，不用怕說錯(cuò)話做錯(cuò)事?！?br>
他看著她，眼神溫溫的:“那以后，我讓你過這樣的日子。”

崔昭愣住了，他這話什么意思？

她還沒想明白，他已經(jīng)換了個(gè)話題，跟她說起新開的桃花。

可那句話，她記住了。

夜里躺在床上的時(shí)候，她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老是他的話。

“以后，我讓你過這樣的日子。”

這是什么意思？

她捂著臉，在被窩里滾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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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時(shí)候，謝家來提親了。

崔昭是從崔晗嘴里聽說的。

“你知道嗎你知道嗎？”崔晗跑進(jìn)來，氣喘吁吁的，“謝家來提親了！給你！”

崔昭手里的繡繃差點(diǎn)掉地上:“什么？”

“真的！”崔晗眼睛亮亮的，“我親耳聽見的，謝**跟我娘說的，想給謝韞之求娶你！”

崔昭愣在那里，半天沒動(dòng)。

腦子里嗡嗡的，什么也想不了，只想起他那句話——“以后，我讓你過這樣的日子。”

原來他那時(shí)候，就已經(jīng)……

“阿昭？”崔晗推她，“你傻了？”

崔昭回過神，臉騰地紅了:“沒有！”

“還沒有，”崔晗撇嘴，“臉都紅成什么樣了?！?br>
崔昭不理她，低頭繼續(xù)繡花，可手抖得厲害，針都拿不穩(wě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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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去找祖母。

祖母靠在榻上，手里拿著一卷書，看見她進(jìn)來，招手讓她過去。

“怎么了？”祖母看著她，“臉這么紅？”

崔昭猶豫了一下，小聲說:“祖母，謝家……來提親了?！?br>
祖母點(diǎn)點(diǎn)頭:“我知道?！?br>
“那……”

“你想嫁嗎？”

崔昭愣了，她想嫁嗎？

她想起謝韞之的笑，溫溫潤潤的，像三月的春風(fēng)。想起他說的那些話，想起他說“以后，我讓你過這樣的日子”。

她好像……是愿意的，可這話她說不出口。

祖母看著她，眼里帶著笑:“行了，我知道了?！?br>
“祖母——”

“謝韞之那孩子，我看著長大的，是個(gè)好的?！弊婺刚f，“可這事，不是你愿意就成的?！?br>
崔昭愣了:“為什么？”

祖母沉默了一會(huì)兒，摸摸她的頭:“謝家……不適合?！?br>
崔昭不懂:“為什么？”

祖母沒回答。

窗外起了風(fēng)，吹得樹葉沙沙響。

崔昭忽然想起那個(gè)人，那個(gè)在雪地里**的人，那個(gè)給她別頭發(fā)的人，那個(gè)等在山下送她回家的人。

她心里莫名一緊。

“祖母，”

祖母看著她，目光里有心疼，也有無奈。

“阿昭，”祖母說，“有些事，祖母現(xiàn)在不能告訴你。但你記住——不管以后發(fā)生什么，都要先護(hù)住自己?！?br>
崔昭怔怔地看著祖母。

祖母的眼神太深了，深到她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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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后，母親來找她，臉色不太好。

“謝家那邊……”母親頓了頓，“暫時(shí)別提了?！?br>
崔昭心里一沉:“為什么？”

母親嘆了口氣:“謝家出了點(diǎn)事，韞之那孩子的父親被調(diào)去外地，短期內(nèi)回不來。提親的事，只能先放著。”

崔昭想問出什么事了，可母親已經(jīng)轉(zhuǎn)身走了。

她站在原地，忽然想起那天晚上祖母說的話——“謝家護(hù)不住你。”

她不知道謝家出了什么事，但她隱隱覺得，這事跟她有關(guān)。

或者說，跟那個(gè)看她眼神很深的人有關(guā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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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崔昭做了個(gè)夢。

夢里謝韞之站在遠(yuǎn)處，朝她伸手。她想跑過去，可怎么也跑不動(dòng)。腳下像被什么拽住了，低頭一看，是一只手。

那只手從地里伸出來，緊緊攥著她的腳踝。

她順著那只手往上看——是王衍的臉。他看著她，眼神很深，深得像一口井。

他說:“昭昭，你跑不掉的?！?br>
她猛地驚醒。

崔昭坐在床上，大口喘氣。

她不知道這個(gè)夢是什么意思。

可她記住了那句話。

“你跑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