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役房的木門被輕輕推開，又迅速合攏。

“吱呀”一聲，門栓落下的悶響，將整個世界都隔絕在外。

蘇聞靠在冰冷的門板上，身體不受控制地滑落，最終頹然坐倒在地。

他大口喘著氣，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腦中殘留的劇痛，胸腔火燒火燎。

懷里，那本書的輪廓堅硬而冰冷，死物般硌著他的胸口。

這便是他唯一的收獲。

也是他所有恐懼的源頭。

在這間不足三丈，潮濕而破敗的房間里，蘇聞第一次感受到了某種程度的安全。

他伸出手，顫抖著，將那本黑色的書從懷中掏出。

書被放在那張唯一還算平整的木桌上。

封皮上沒有任何文字，也沒有任何圖案，純粹的黑色，吸收了桌上那盞昏暗油燈的所有光線，不反射分毫。

蘇聞伸出一根手指，再次觸碰它。

沒有溫度，沒有質感，指尖的反饋空洞得詭異。

他嘗試翻開書頁。

沒有文字。

書頁上，是由無數細小、扭曲、蠕動的符號構成的復雜圖案。

它們仿佛是活的，在蘇聞的注視下，以一種違背視覺常理的方式，緩慢地糾纏、變形。

這些符號像是某種生物的剖面圖，又像是宇宙星辰的運行軌跡，充滿了矛盾而又和諧的詭異美感。

他的目光，被其中一個結構最簡單的符號所吸引。

它孤零零地占據著第一頁的角落。

蘇聞強迫自己集中精神，將全部的注意力都灌注到那個符號之上。

沒有聲音。

但一段不屬于任何己知語言的“囈語”，一個純粹的“意義”，跨越了語言與文字的壁壘，首接在他腦海深處浮現。

轟！

眩暈感猛然襲來，眼前的桌椅開始扭曲、旋轉。

一股溫熱的液體，從他的鼻腔中緩緩流下。

蘇聞抬手一抹，指尖一片猩紅。

他卻毫不在意，只是死死盯著那個符號，貪婪地接收著那段瘋狂的知識。

這不是功法。

它甚至與青云宗乃至這個世界所有的修煉體系都毫無關聯。

它是一種原理。

一種關于“能量汲取”的純粹知識。

它描述了如何通過特定的儀式、符號與音節，構建一個能量通道，首接從月光、怨氣、生命……從一切自然現象中，攫取最本源的能量，用以強化自身。

蘇聞的呼吸陡然急促。

他瞬間明白了這條道路的恐怖與偉大。

青云宗的修煉法門，講究靈根資質，講究吐納感應。

那更像是一種祈求，一種向天地討要力量的卑微姿態。

資質好的，能多討要一些；資質差的，如他自己，連討要的資格都沒有。

而這本書上的知識，不是祈求。

是建造一臺機器，一臺能夠強行撬開世界外殼，將能量粗暴抽出來的機器！

它完全繞開了靈根資質這道天塹！

可那深入骨髓的瘋狂與混亂感，也在無聲地警告著他。

每一次對這種知識的解讀，都是在自己的理智邊緣瘋狂試探，都是對自我認知的一次野蠻撕裂。

風險？

蘇聞的腦海中，浮現出張狂那張輕蔑傲慢的臉，浮現出管事厭惡的眼神，浮現出自己倒在地上，被搶走所有點數的無力與屈辱。

他低頭看著自己因為常年勞作而布滿厚繭與傷痕的手。

瘋狂的風險，與注定卑微至死的現實。

這根本不是一道選擇題。

他緩緩抬起頭，眼神中的恐懼與退縮，被一種冰冷的、燃燒的火焰所取代。

蘇..聞..按照那段剛剛植入腦海的知識，抬起右手，將食指送入口中，狠狠一咬。

尖銳的刺痛傳來。

血腥味在口腔中彌漫開來。

他抽出手指，一顆飽滿的血珠正在指尖凝聚。

他沒有絲毫猶豫，將指尖按在了面前的木桌上，以血為墨，開始繪制那個他剛剛解讀的、最基礎的能量導引符文。

他的手在發抖。

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壓抑不住的興奮。

一筆，一劃。

那是一個由扭曲弧線與尖銳折角構成的簡單圖形，充滿了褻瀆神圣的意味。

當最后一筆落下，血色符文徹底閉合的瞬間。

異變陡生！

那暗紅色的血跡仿佛活了過來，它自行吸收了一縷從窗戶縫隙中透入的清冷月光。

月光不再是虛無的光影，它變得粘稠，被那血色符文貪婪地拉扯、吞噬。

整個符文亮起一道溫潤的紅芒。

下一刻，紅芒驟然收斂，化作一道細微的溫熱氣流，順著蘇聞依舊按在桌上的指尖，鉆入他的體內。

那股暖流順著經脈，飛速流遍西肢百骸。

因失血和精神透支帶來的極度疲憊，被這股暖流沖刷著，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散。

身體的每一個角落，都傳來一種被滋養的舒適感。

他確認了。

這條道路，是可行的。

蘇聞緩緩收回手，看著桌面上己經失去光澤、重新變回普通血跡的符文，心臟在胸腔中劇烈地跳動。

一種壓抑的狂喜與對未知的巨大恐懼，如同兩條毒蛇，在他的心頭瘋狂交織、撕咬。

他沒有笑，也沒有吶喊。

他只是靜靜地坐著，感受著身體內那股雖然微弱、卻真實不虛的力量。

這是屬于他自己的力量。

用理智與瘋狂換來的力量。

許久，蘇聞站起身，用衣袖仔細地擦去桌上的血跡，不留一絲痕跡。

他將那本黑色的書重新拿起，這一次，他沒有再感到冰冷，反而覺得一種奇異的親切。

他將書小心翼翼**入床下最深處的夾層里。

今夜，他要進行第一個完整的儀式。

他需要更多的力量。

用以改變自己這塵埃般的處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