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門緊閉。，聲音在寂靜里顯得急促：“娘！二弟！快開門！我媳婦要生了！”，月光照出他臉頰上未褪盡的青紫。：“爹？娘是不是要生了？原平？”，但此刻顧不上細問，只焦急地望向黑沉沉的門戶。，低聲道：“爹，這兒進不去了。，先把娘拉過去，我這就去請陳大娘。”，終究沒出聲，沉默地拉起車把。，混著林氏壓抑的抽氣聲。，板車角落還蜷著個小小的身影。，那團子睜著眼。——一縷是極淡的紫，另一縷卻是濃得化不開的黑。，若沾了灰便是要走霉運。，分明是被人下了陰毒的法子，要一點點吞盡他的命數。
她歪了歪頭。
這戶人家瞧著再普通不過，怎會招惹這般手段？正思量間，板車猛地顛簸，林氏的 ** 驟然急促。
破屋連盞油燈都沒有。
顧原平將母親扶進里間，轉頭對暗處喊：“二弟三弟！娘發動了，快去燒熱水！”
兩個黑影應聲鉆出來，聲音里帶著慌，卻又夾著一絲期待：“這次會是妹妹嗎？”
柴禾在灶膛里噼啪作響時，林氏已疼得渾身濕透。
她將角落里那小小一團攏到身邊，掌心冰涼。
這一胎的位置不對，她心里清楚。
顛簸了這么久，力氣正隨著身下的溫熱一點點流失。
顧富貴攥著她的手，指節發白。”他娘，你撐住……”
他聲音發顫，“陳大娘就快到了。
你看，咱們盼了這么久的閨女，不是已經來了嗎？”
角落里，那團子悄悄握緊了拳頭。
屋里只有灶火躍動的微光。
林氏的呼吸越來越輕，像縷隨時會斷的絲。
顧富貴把臉埋進她汗濕的掌心，肩膀微微發抖。
這時，角落傳來極輕的咿呀聲。
一團暖融融的東西忽然滾到林氏頸邊——是那個不知何時出現的小娃娃。
她伸出軟乎乎的手，碰了碰林氏汗濕的額頭。
一股溫潤的氣息悄無聲息地漫開，如春日解凍的溪流，緩緩滲進林氏冰冷的四肢百骸。
黑暗里，那只小手貼著她腹部停留了片刻，掌心傳來溫潤的暖意。
林氏忽然覺得身體深處有什么被輕輕推了一把。
原本沉甸甸往下墜的力氣忽然找到了方向，一股陌生的生機從腹中涌起，迅速漫過四肢。
她甚至能清晰感覺到腹中那個小生命翻了個身——緊接著，撕裂般的疼痛驟然轉為一股向外的推力。
“孩子……轉過來了……”
她喘著氣抓住丈夫的手臂。
話音未落，身體已經不受控制地繃緊。
嬰兒的啼哭劃破昏暗，響亮得讓顧富貴愣了一瞬。
他還沒看清發生了什么，妻子已經癱軟下去，而那個濕漉漉的小東西正躺在她腿間放聲大哭。
“爹！”
門外傳來少年急切的喊聲，“是妹妹嗎？”
顧富貴抹了把額頭的汗，啞著嗓子應道：“是個小子……”
門外立刻響起泄氣的嘟囔。
“又是弟弟啊。”
“沒意思。”
“我們要妹妹！”
顧富貴低頭看向妻子身側，忽然頓住了。
昏暗里，那里還蜷著一個小小的輪廓。
他小心翼翼撥開襁褓一角，呼吸停了一拍。
“……還有個姑娘。”
他聲音發顫。
門外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歡呼。
“妹妹！我們有妹妹了！”
“妹妹怕不怕黑？大哥什么時候回來？”
“我給妹妹摘最甜的野果！”
屋內的角落里，某個看不見的存在輕輕彎起了嘴角。
***
油燈點亮時，陳大娘看見的已經是收拾妥當的景象。
林氏靠在床頭，懷里抱著一個，身旁還躺著個更小的。
“竟是龍鳳胎。”
老**將燈盞放在桌上，昏黃的光暈蕩開一圈暖色。
顧原平蹲在床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母親臂彎里那個小臉。
嬰兒忽然吐了個泡泡，他忍不住笑出聲，又慌忙捂住嘴，生怕驚擾了她。
“手臟。”
他縮回想要觸碰的手指，只在衣角擦了又擦。
顧富貴端來熱水，兩個半大兒子擠在門口探頭探腦。
年長些的那個小聲說：“河里夏天有銀魚，妹妹肯定喜歡。”
年幼的立刻反駁：“要先學會走路！我牽著她。”
陳大娘看著這一家子，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下午老宅那邊的動靜她還記得分明，可眼前這間破屋里漾開的笑意，卻比任何燈火都亮。
林氏低頭輕吻嬰兒的額頭，那個最小的女嬰在睡夢中動了動嘴唇，仿佛也在微笑。
林氏湊近了些，借著昏黃的光線瞧見兒子臉頰上那道紅痕。
陳大娘還在屋里站著，她便沒出聲。
陳大娘也往前挪了兩步，端詳著林氏的臉，聲音里帶著感慨：“剛生完兩個，臉上竟還透出些血色，真是命里帶福的。”
窩在林氏臂彎里的小人兒悄悄撇了撇嘴。
——也不瞧瞧是誰在暗里護著。
就算再生十個，她也能讓這婦人平安無事。
陳大娘心里嘆道，終究是年輕底子好。
可她又想不明白：家里米缸都見底了，怎么還非要盼個丫頭？
嘴上賀喜了幾句，她沒多留，夜色已深，便轉身出了門。
林氏整個人都像被蜜浸過似的，眼角彎彎地看向丈夫：“孩兒**，兩個娃的名字可想好了？”
顧富貴蹲在炕沿邊琢磨了一會兒，忽然手掌往膝上一拍：“閨女就叫海棠，顧海棠。
我一瞧見她，心口就暖融融的。
小六隨他哥哥們，叫六郎。”
林氏笑出了聲，低頭對懷里那團軟軟的小身子呢喃：“海棠，****，你爹偏心你呢。
多好聽的名兒。”
小女嬰嘟起 ** 的唇，吐了個小小的泡泡，隨后綻開一抹溫軟的笑。
林氏覺得整顆心都要化了。
“**，”
她壓低了嗓子，朝門外瞟了一眼，“我覺著咱們**怕是帶著福氣來的。
方才……方才她的小手搭在我肚子上，小六就在里頭轉了身，我忽然也有了力氣。
要不然……”
小人兒得意地翹了翹嘴角。
——我可是執掌福運的福神。
顧富貴懂妻子沒說完的話。
若是孩子沒轉身，今夜怕是要出人命。
他伸出一根粗糙的手指，輕輕碰了碰女兒的臉頰，神色卻嚴肅起來：“閨女自有她的運道，這話往后別再提了，免得招來是非。”
能讓狼群守在洞口的孩子，怎會是尋常人？這話他只藏在心里。
雖才相處幾個時辰，他是打心底疼這孩子，不愿那些玄乎的念頭沾上她。
林氏立刻懂了，眼眶一熱，點了點頭。
她垂首在女兒額上親了親，聲音輕得像嘆息：“也不知哪戶人家這么狠的心……”
小女嬰嘴角彎起安穩的弧度，在林氏輕柔的搖晃中漸漸合上眼。
等兩個孩子呼吸都勻了，林氏才用氣音道：“對了，方才我恍惚瞧見原平臉上有傷。
你去喚他進來問問，今日究竟出了什么事。”
說起這連年災荒的日子，顧富貴這人，說幸運也算幸運，說不幸也是真不幸。
幸運的是爹娘都還在世。
不幸的是爹病倒了，終日躺著。
更不幸的是他娘老姚氏心里只裝著二弟。
什么好的都緊著二房，而顧老爹的床前卻只有大房一家忙前忙后。
他們大房過得緊巴，不是沒有緣由的。
只要攢下一文錢，老姚氏總有法子連哄帶嚇地討了去，全填進二房的用度里——顧永文交給塾師的束脩、娶老姚氏侄女時下的聘禮、甚至二房孫兒辦滿月酒的席面錢。
顧富貴從林氏口中得知那些錢都是自家省出來的。
幾個兒子被叫進屋里問話之后，顧富貴只覺得一股火直沖頭頂。
就在他們夫妻進城看大夫的那會兒工夫，小姚氏便斷了老爺子的吃食，任由老人躺在污穢里。
顧原平想給祖父弄些吃的，不但被攔下，顧永文還動了手，將兄弟幾個全都攆了出去。
“簡直不是人！”
顧富貴的手掌重重落在桌面上，震得油燈火苗猛地一跳，“他就由著那女人胡來！”
睡夢中的嬰孩被驚動了，不滿地扭動了一下。
父親，別沖動。
小家伙想哭兩聲 ** ，又舍不得漏聽接下來的話，最終只是抿了抿嘴。
顧富貴已經站了起來，衣角帶風地朝門口去，“我這就去問問那個混賬，他還記不記得‘孝’字怎么寫！”
“當家的，等等。”
林氏急忙喚住他，“天都黑透了，明天吧。
等左鄰右舍都起了，讓大家一塊兒聽聽這個理。”
顧原平早已攔在了父親身前。”爹，先坐下。”
少年人的聲音有些發澀，“下午他們說了，我和弟弟們只配在土里找食，不配和他們同住一個院子。
爹，我們從地里刨出來的糧食，是喂了牲口嗎？”
這話讓顧富貴愣住了。
他骨子里那點對長輩的順從，經年累月已被說教浸透。
可此刻，看著長子臉上未消的紅痕和那雙強壓著委屈的眼睛，他頭一回對自己這些年認下的道理產生了懷疑。
油燈的光暈邊緣，那小嬰兒極輕地顫了顫眼皮，縫隙里瞧了母親一眼，趁著她沒留意，極其緩慢地挪動了一下身子。
當個嬰孩實在受罪，連隨意動彈都不成，憋悶得厲害。
林氏的手掌溫柔地拍**孩子的襁褓，眉頭卻蹙緊了。”眼下最要緊的，是我這身子沒奶水。
再這樣下去，兩個娃都得挨餓，得想法子弄點能下奶的湯水來。”
顧富貴抱著腦袋，許久沒吭聲。
黑暗里傳來他悶悶的聲音：“天快亮了，都歇會兒吧。
原平，明早跟我回老宅一趟，給**拿點雞蛋和紅糖回來。”
燈被吹滅了。
等屋里呼吸聲都變得綿長均勻，那小小的人兒睜開了眼。
悶熱凝滯的空氣包裹著狹窄的土炕，每個人身上都沁出了汗。
抬頭便能望見破碎屋頂外那片完整的星空，連片遮攔的瓦都沒有。
現在還不能喚來雨水，否則這一家子的處境只會更艱難。
一點微不可察的金芒閃過，一條不過巴掌長短、通體流轉著淡金光暈的小龍，自嬰孩身畔悄然浮現。
它那精巧的尾巴輕輕一擺，一絲帶著涼意的微風便盤旋而起，拂過炕上沉睡的人們，讓他們緊皺的眉宇稍稍松開了些。
小龍昂起頭，額間圓潤的凸起對著夜空射出一道細細的金線。
等了半晌，蒼穹寂然，毫無回應。
“說什么不過是下來走一遭，渡個簡單的劫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