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淳末世，卒伍相逢------------------------------------------，我坐在灘涂亂石旁，半天沒敢大口喘氣。，勒得肩膀發酸，腰間那柄短刀銹跡斑斑，觸手冰涼。低頭再看自己的手，指節粗大，掌心布滿老繭，虎口處還有幾道陳舊疤痕，分明是常年握兵器、干粗活才有的模樣。，是整個人連帶著肉身一起，被硬生生拽進了七百年前的南宋。，在腦子里飛速翻著史料。，公元1274年。，四歲的小皇帝趙顯即位，太后臨朝，賈似道獨攬大權，朝政爛到了根里。，呂文煥降元，元軍主帥伯顏率大軍南下，一路勢如破竹，沿江州縣望風歸降，南宋長江防線形同虛設。，主戰主逃爭論不休，正規軍一觸即潰，只能大量征募鄉勇、潰兵、流民充數。，放在此時此地，十有八九就是一名新編入隊的宋軍士卒，無名無姓，無足輕重，亂世里一顆隨時會被踩碎的塵埃。，這里就是崖山海戰的絕命場。，十萬軍民殉國，浮尸蔽海，血染銀洲湖。，我后脊就陣陣發涼。，可我從來沒想過要親身跳進這場**浩劫里。，長在**下，受了二十多年現代教育，現在讓我困在一個即將沉底的王朝里當小兵，別說建功立業，能不能活過明年都難說。、荒謬、無力，幾種情緒堵在胸口，悶得我喘不上氣。
“喂，新來的，你蹲那兒發什么愣？”
一道粗啞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帶著地道的中原汴洛音，把我嚇了一跳。
我抬頭一看，一個身材敦實、滿臉風霜的漢子正斜靠在不遠處的礁石上，也是一身士卒裝束，年紀約莫三十上下，臉頰有一道淺淺的刀疤，眼神看著兇，語氣倒不算惡。
我定了定神，壓下心頭翻涌的情緒，盡量用自然的語氣開口。因為從小聽慣了老家老人說話，我一張嘴，口音竟自然而然貼近了當下的官話，不突兀，也不引人懷疑。
“沒什么，就是……有點暈海。”我隨口找了個借口。
漢子嗤笑一聲，直起身子走了過來，在我旁邊坐下，身上帶著一股海水、汗臭和鐵銹混在一起的味道。
“暈海算啥。”他拍了拍腰間的刀，“再過陣子，元兵打過來，那才叫叫天天不應。我叫王虎頭，原先在鄂州戍守，城破之后一路撤到這兒，現在歸張都統麾下統轄。”
張都統？
我心頭猛地一跳。
南宋末年，崖山一系能稱得上“都統”、又真正敢戰的張姓將領，只有一個人——張世杰。
歷史上，他與陸秀夫、文天祥并稱“宋末三杰”，在臨安陷落之后，一路護送小**南下，在崖山結陣死守，是南宋最后一根**支柱。
我現在所在的隊伍，竟然是張世杰的部屬？
王虎頭見我神色微動，以為我是怕了，嘆了口氣，語氣也沉了下來：“怕也沒用。**一路退，咱們一路跑，從鄂州跑到江州，從江州跑到廣州，現在又縮在這崖山……再退，就只剩海里喂魚了。”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聽說了沒？元兵快打到廣州了。上面已經開始在這兒修寨結船，看樣子，是打算在這兒死磕到底。”
我心里一沉。
歷史分毫不差。
張世杰正是在這一時期，將小**安置在崖山，筑行宮、練水軍、結船為壘，試圖以**為屏障，做最后一搏。
只是所有人都不知道，這場掙扎，最終只會走向那場沉陸覆海的絕望終局。
“上頭……就沒別的辦法了？”我裝作一名普通士卒的茫然，輕聲問道。
王虎頭苦笑一聲，搖了搖頭：“能有什么辦法？賈太師誤國，呂文煥叛敵，沿江州縣全爛了。也就咱們張都統，還肯帶著咱們跟元兵死磕……可就憑咱們這些人，又能撐多久？”
他說著，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對了，還沒問你叫什么？哪兒人？看你口音，倒像是中原過來的。”
我心頭一轉，不敢暴露來歷，只能半真半假地開口。
“我叫林項，開封人。老家早被元兵占了，一路逃難南下，被抓了壯丁，編進隊伍里。”
這話半真半假，完美契合了當下無數宋兵的身世。
中原淪陷，流民南逃，被募為兵卒，合情合理。
王虎頭一聽“開封”二字，眼睛頓時亮了幾分，語氣也親近了不少：“開封？那可是舊都！難怪口音這么熟！我老家是洛陽的，也算是半個同鄉！”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極大：“這年頭，中原出來的，能活下來就不容易。往后在隊里，你跟著我，有口飯吃，有我一口，就有你一口。”
我心中微暖，點了點頭：“多謝虎頭哥。”
“謝啥。”王虎頭擺擺手，望向遠處海面密密麻麻的戰船，眼神復雜，“咱們這些當兵的，命賤。就盼著……別死得太窩囊就行。”
海風呼嘯，旌旗獵獵。
我坐在亂石灘上，看著眼前這支衣衫陳舊、士氣低落，卻依舊握著兵器不肯放下的軍隊，心里五味雜陳。
我是林項，來自后世，知道所有人的結局。
知道眼前這座崖山，五年后會變**間煉獄；
知道身邊這位同鄉漢子，大概率活不到那一天；
知道張世杰拼盡全力，最終也只能葬身海底；
知道趙**山，氣數已盡。
可我現在，只是一名普通的宋軍士卒。
身份低微，手無大權，無兵無糧，無謀無勇。
玉佩依舊安靜地躺在我貼身的衣襟里，微涼溫潤。
我到底是來干什么的？
只是為了親眼見證一場注定的滅亡？
我握緊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
不管怎么樣，既然來了，就不能稀里糊涂地死。
至少，要先活下來。
至少，要弄明白，這一切究竟是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