睛在黑暗里亮著，不像人的眼睛，像動物的，那種受了傷的、知道自己活不成的動物的眼睛。
“陽仔，”他叫我，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不是編號。“過了河，別回頭。”
身后有手電筒的光。不是一支，是很多支。光柱在雨幕里亂晃，從園區的方向往這邊移動。人的喊聲，狗的叫聲，混在一起，被雨打散又被風送過來。
老劉從泥里摸到那根鐵管，攥在手里。他撐著鐵管站起來，站起來的過程很慢，像一座正在倒塌的塔被人從半空中扶住了。血順著他的手臂往下淌，在鐵管上匯成一條細細的紅線。
“老劉——”
“走。”
他轉過身，面對那些手電筒的光，面對正在追過來的狗和人。他的背影在雨里顯得很小，瘸著的那條腿微微彎曲，身體的重量全壓在鐵管上。
我跑了。
往河的方向跑。
身后傳來鐵器碰撞的聲音，人的吼叫，狗的哀嚎，然后是更多的狗叫。我跑了多久不知道。那條土路像是沒有盡頭，每一步都陷進泥里，***，再陷進去。肺像被人攥在手里擰，喉嚨里全是鐵銹味。
后來我摔了一跤。臉朝下摔在泥里，泥水灌進嘴里、鼻子里，嗆得眼淚都出來了。趴在地上的時候，我想就這么趴著算了。泥地涼涼的，雨打在背上，像有人在輕輕拍。
然后我看見了河。
河在三十米外。水面是黑色的，雨點砸在上面濺起密密麻麻的水花，河對面的樹林是一片更深更濃的黑。沒有燈光，沒有人，只有樹影在風雨里搖晃。
我爬起來，往河邊走。腳踩進水里的時候，冰涼從腳踝漫上來，漫過小腿，漫過膝蓋。河底是淤泥，踩上去軟綿綿的，每走一步都往下陷一點。
我不會游泳。
但水只到胸口。最深的地方到下巴。我踮著腳，仰著頭，一步一步往前挪。河水裹著泥沙，渾濁得看不見自己的手。水流很急，從上游沖下來的樹枝和水草纏在腿上，像什么東西在下面拽。
走到河中間的時候，腳底突然踩空了。
不是踩空，是踩到了一個坑。河底有暗坑，不知道是挖沙留下的還是怎么形成的。整個人一下子沉下去，水沒過嘴巴，沒過鼻子，沒過眼睛。頭頂上方的水面變成一塊晃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