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雨是半夜開始下的。
不是慢慢大起來的那種，是一開始就狠，像天被人捅了個窟窿。雨點砸在鐵皮棚頂上，聲音大得什么都聽不見。雷跟在閃電后面，有時候隔幾秒，有時候幾乎同時，炸得人頭皮發麻。
我蹲在后門的垃圾堆邊上。
說是垃圾堆，其實就是園區里扔剩飯剩菜的地方。幾個藍色塑料桶，桶沿上趴著**，桶底永遠有一層發臭的泔水。我蹲在桶后面，蹲了快兩個小時。腿早就麻了，麻到沒有知覺，像兩根木頭樁子接在**下面。雨水順著鐵皮屋檐灌下來，澆在脖子上，順著脊背往下淌。衣服濕透了貼在身上，冷得牙關打顫。
但我沒動。
后門那把鎖我盯了兩個月。
一把老式掛鎖，黃銅的，鎖身上全是銹。鎖在鐵門閂上，鐵門閂又插在水泥墻的孔里。白天有人進出的時候，鎖就掛在閂子一頭，晃來晃去。晚上鎖上，鑰匙在值班室，值班室二十四小時有人。
這把鎖是后門唯一的一道關。后門外面是一條土路，土路通到河邊，河對面是泰國。聽起來簡單，三步路的事。但在妙瓦底，三步路夠你死三回。
鐵絲攥在手里，汗和雨水混在一起，滑得幾乎握不住。鐵絲一頭磨尖了，是老劉給的。磨過的痕跡還在，斜斜的一圈，在路燈底下反著一點光。為了這根鐵絲，老劉磨了半個月。用水泥地上的砂子，一點一點磨，趁晚上別人睡著的時候。磨一點，藏起來，第二天晚上再磨。
他說這把鎖他開過。
不是這一把，是上一把。去年園區的鎖統一換過一次，換下來的舊鎖堆在倉庫里。他趁搬東西的時候偷偷試過，這種老式掛鎖只要捅進鎖芯用力轉兩圈就能開。結構簡單得很，防君子不防小人。
我問過他，換鎖之前為什么不跑。
他說那時候腿還沒斷。
老劉的腿是被膠管打的。不是一次打的，是分三次。第一次打斷了一根腳趾，第二次是小腿骨裂，第三次才徹底打廢。打他的理由是逃跑未遂。其實他沒跑，只是走到了離后門二十米的地方。二十米，在妙瓦底就是逃跑未遂。
我們這批人，能活著的，身上都缺點東西。缺手指的，缺耳朵的，缺門牙的。老劉缺的是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