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他才如夢初醒，踉蹌著后退幾步，撞翻了火盆。
灰燼撒了一地，像一場黑色的雪。
天亮了。
第二章、圖紙
師傅的葬禮很簡單。紙扎匠沒有親人，只有徒弟。阿福捧著靈牌，走在送葬隊伍的最前面，身后是四個杠夫抬著的薄皮棺材。紙扎鋪的伙計們跟在后面，手里舉著師傅生前扎的紙人紙馬，有童男童女，有金山銀山，還有一棟三進三出的大宅子——都是燒給師傅在陰間享用的。
墳地在鎮子西頭的亂葬崗，那里埋著沒有后人的孤魂野鬼。師傅生前說過，紙扎匠死后不入祖墳，因為一輩子跟死人打交道，身上陰氣重，怕沖撞了祖宗。
"那我們埋哪兒？"阿福曾經問過。
"哪兒來的回哪兒去。"師傅當時正在糊一個紙人，頭也不抬，"紙扎匠是伺候鬼的，死了自然要挨著鬼睡。"
棺材入土的時候，阿福沒有哭。他看著一鍬一鍬的土蓋上去，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塊。師傅養了他十二年，從七歲那年把他從亂葬崗撿回來，教他扎紙人，供他吃穿，雖然嚴厲，卻從未虧待過他。
現在，師傅變成了土，他要一個人活了。
回到紙扎鋪，伙計們已經散了。中元節快到了，家家戶戶都要準備祭祖的東西，紙扎鋪的生意正是最忙的時候。阿福坐在空蕩蕩的作坊里，看著墻上掛著的半成品——紙人沒有臉，紙馬沒有腿，一切都停在半途，像一群被抽走魂魄的軀殼。
他該繼續扎紙人。師傅死了，手藝不能斷，這是規矩。但阿福坐在那里，手里捏著竹篾，卻不知道自己該做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師傅的床頭。
師傅生前睡在東廂房，一張木板床，一個樟木箱子，除此之外別無長物。阿福走過去，掀開床板，在枕頭底下摸到了一樣東西。
是一張紙。
紙很舊，邊緣已經泛黃發脆，上面畫著一只老虎。不是虎頭燈籠上那種憨態可掬的布老虎，而是一只真正的、張牙舞爪的猛虎。虎身盤踞，虎尾如鞭，四爪摳地，作勢欲撲。但奇怪的是，這只老虎沒有眼睛，眼窩處是兩個黑洞，像是被人用墨涂掉了，又像是本來就空著。
紙的背面有字，是師傅的筆跡，卻寫得歪歪扭扭，像是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