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二歲的空白------------------------------------------。，窗戶對著一條水溝。天熱的時候有味道——不是臭味，是那種水不流動久了以后漚出來的腥氣，混著爛菜葉和洗衣粉的味兒。陳默把窗戶關上一會兒，悶得慌，又打開。后來就不關了。。羽絨服掛進塑料衣柜里，工裝疊好放在枕頭底下。枕頭是**租客留下的，發黃，上面有一塊洗不掉的污漬。他把枕套拆下來洗了，晾在窗臺上。第二天早上收回來，枕套硬邦邦的，被風吹成一塊板。他套回枕頭上，枕著睡了。。一千二。加上買電動車電池、交話費、吃飯，存款從四千二百七十六變成了三千一。。。樓梯窄，踩上去吱呀響。二樓是一個打通的大開間，幾十臺電腦排成幾排，空氣里混著煙味和泡面味。**是個小伙子，染黃頭發，看他進來，說：“大廳三塊一小時，包間五塊。”：“大廳。”。電腦開機慢，屏幕亮起來的時候，桌面是一排游戲圖標。他點開Word，開始敲簡歷。。熟悉勞動法規。處理過上百起勞動爭議。擅長合同**、用工合規、勞動爭議調解。“被開除公職”的時候，他停住了。。他把那行字**。又打上去。又**。。從勞動局到現在的空白，他不填。。沒改。。工廠行政、物業主管、保安隊長、超市理貨員。每投一份，他都在本子上記下公司名字和崗位。筆記本是跑勞動局那幾年用的，封面上印著“勞動監察工作手冊”。他把“勞動監察”四個字用黑筆涂掉了，涂成一個黑方塊。，第一家工廠讓他去面試。
在城郊工業園，做機械配件的。陳默騎電動車去的，路上花了四十分鐘。工業園的路坑坑洼洼，電動車顛得厲害。他到了以后在廠門口等了一會兒，門衛讓他登記。他在“來訪事由”那欄寫了“面試”，門衛看了看，往里面指了指：“行政樓二樓，往左拐。”
面試他的是車間主任，姓馬，四十多歲。辦公室不大，桌上堆著零件樣品和文件夾。馬主任翹著二郎腿，翻他的簡歷，翻得很慢。
翻到工作經歷那頁的時候，馬主任的手指停住了。那頁上面寫著“市勞動局監察科”，下面是大段的工作描述。再往下，是空白。從什么時候到什么時候，沒寫。
“勞動局出來的？”馬主任抬頭看他，“你是不是得罪人了。”
陳默說：“是。”
馬主任把簡歷合上，放在桌上。沒放回文件夾里，也沒說“回去等通知”。他直接說：“那我更不敢用你了。你想想，我要是用你，你那邊的對頭知道了，給我找麻煩怎么辦。我做不了這個主。”
陳默站起來，說謝謝，走了。
走出廠門的時候，門衛在吃盒飯。陳默看了他一眼。門衛沒看他，筷子在盒飯里撥拉著。
晚上，出租屋里。陳默坐在床上，手機亮了。
周蓉發來短信：“念念的撫養費，這個月什么時候打。”
他看著短信。打了兩個字：“下月。”**。打“我盡快”。又**。最后發過去的是：“下周。”
周蓉沒回。
他打開手機銀行。余額：三千一百。網貸每月還兩千三，撫養費一千五，房租三百。他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手指在屏幕上點著，數字一個一個跳出來。
手機響了。陌生號碼。
“陳默先生是嗎？您在我司的借款第一期已經逾期十五天。請問什么時候能處理。”
“再給我幾天。”
“您上個月也是這么說的。”
“再給我一周。”
對方沉默了一下。“好的陳先生，我再幫您備注一周。一周后如果仍未還款，我們可能要走法律程序了。”
電話掛了。
陳默握著手機，坐在床上。窗外的路燈照進來，在地上投了一塊光。水溝里的味道從窗縫滲進來，淡淡的腥氣。
他打開手機相冊，翻到陳念的照片。很久以前拍的，陳念還小，騎在他脖子上，兩只手揪著他的頭發，豁牙笑著。那天是周末，他們去公園，周蓉在后面拍的。照片里陳念的頭發被風吹起來，糊了半張臉。她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
他看了一會兒。
鎖屏。屏幕黑了。
路燈的光落在他手上。他的手擱在膝蓋上，手指上有一道新磨的紅印——昨天搬鋼筋磨的，還沒破皮。
同一座城市的另一間出租屋里，林曉雨在翻父親的舊筆記本。
筆記本是那種老式的硬殼本，封面上印著“工作筆記”，燙金的字掉了一半。她翻到其中一頁，停住了。那一頁上寫著一行字，鋼筆寫的，墨水有點洇。她爸寫字用力，筆尖把紙壓出了凹痕。
“十一月七日，勞動局監察科，陳科長，說幫我問問。”
她用手指描了一遍那行字。墨跡已經很淡了，但凹痕還在，指腹能感覺到筆畫的走向。描到“陳科長”三個字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她把筆記本合上，放回鐵皮柜子。
柜子里整整齊齊碼著八個文件夾。按年份排列，標簽上寫著“201620172018”——從弟弟出事那年，一直到現在。每一個文件夾里都是她收集的黑中介證據。聊天記錄截圖、工資條照片、工友證言錄音轉文字。她把這些年一個人能做的事，都做完了。
她關上柜門。鎖了。
鑰匙放進抽屜里。
窗外的路燈和照在陳默手上的是同一盞——隔了大半個城市，同一種昏黃的光。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