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里彌漫著汗味、劣質**味和隱約的煤煙味，混雜成一種屬于旅途的、粗糙的氣息。

林晚秋縮在靠窗的角落，把母親拿給他的薄被攏了攏，試圖擋住穿堂而過的風。

車開得很慢，哐當哐當的鐵軌撞擊聲像是敲在人心上，單調又磨人。

同座的是個咋咋呼呼的姑娘，叫趙紅霞，也是去黑省下鄉的，一口帶著南方口音的普通話，從上車起就沒停過嘴，一會兒抱怨座位太硬，一會兒念叨著帶的干糧不夠吃。

“哎，你叫啥名啊？”

趙紅霞終于注意到旁邊沉默的林晚秋，用胳膊肘碰了碰他。

林晚秋被她碰得晃了一下，忍不住咳了兩聲，才低聲答：“林晚秋。”

“林晚秋？

這名字聽著倒斯文好聽。”

趙紅霞上下打量他，“看你這細皮嫩肉的，不像能干活的啊。

去黑省？

聽說那兒老冷了，冬天能凍掉耳朵，你這身子骨扛得住？”

林晚秋沒接話，只是把頭轉向窗外。

窗外的景色從熟悉的城鎮漸漸變成陌生的田野，再往后，連田野都稀疏起來，只剩下連綿的土坡和偶爾閃過的、低矮的土房。

他心里像壓著塊石頭，沉甸甸的。

趙紅霞的話像針一樣扎進來——他確實扛不住。

別說黑省的冬天，就是眼下這初秋的風，吹得久了，他都覺得胸口發悶。

夜里，車廂里漸漸安靜下來，只剩下此起彼伏的鼾聲和車輪聲。

林晚秋卻睡不著，裹緊了小被子，還是覺得冷。

他摸了摸貼身的口袋，那里放著存折和剩下的錢，還有母親給的那小瓶止咳糖漿。

糖漿快喝完了他想，到了地方，也不知道能不能買到藥，他帶的藥又能幫他維系多久的生命。

迷迷糊糊間，他好像又回到了小時候家里的廚房，弟弟妹妹圍著灶臺，眼巴巴地等著他蒸的紅薯；又好像看到母親紅著眼睛給他收拾行李，一邊疊衣服一邊掉眼淚。

“哥，你要去哪里啊？”

妹妹林晚星的聲音好像在耳邊響起。

他想回答，卻發不出聲音，胸口的悶痛越來越清晰，猛地睜開眼，才發現是夢。

車廂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偶爾掠過的燈火，在黑暗中劃出轉瞬即逝的光。

列車搖搖晃晃走了五天西夜。

第五天清晨，車終于駛進了黑省的地界。

林晚秋扒著窗戶往外看，只覺得一片蒼茫。

地里的莊稼早就收完了，只剩下光禿禿的黑土地，遠處的林子也落了葉，枝椏光禿禿地指向灰蒙蒙的天。

空氣里帶著一股凜冽的寒意，比他出發的城市冷了不止一個季節。

“到了到了！”

趙紅霞興奮地站起來，手忙腳亂地收拾行李，“可算到了！”

林晚秋慢慢站起身，腿麻得厲害，他扶著座位，緩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活動開。

下車的時候，一股寒風撲面而來，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地裹緊了衣服。

站臺上亂糟糟的，擠滿了和他們一樣的知青，還有來接人的當地干部。

一個穿著軍大衣、戴著棉帽的中年男人拿著個大喇叭，扯著嗓子喊：“去**公社的知青往這邊走！

**公社的！”

林晚秋背著自己的帆布包，跟著人流走過去。

帆布包里裝著他的幾件衣服、藥和剩下的干糧，不算重，但他走了沒幾步，就開始喘，胸口又悶又疼。

“你沒事吧？”

旁邊一個戴眼鏡的男生看到他臉色發白，停下來問了一句。

“沒事，謝謝。”

林晚秋搖搖頭，強撐著往前走。

那男生也沒多問，只是放慢了腳步，跟在他旁邊。

到了集合點，那個拿喇叭的干部開始點名，點到一個，就往旁邊一輛破舊的拖拉機上塞。

林晚秋被點到的時候，那干部看了他一眼，皺了皺眉：“你就是林晚秋？”

“是。”

林晚秋回答因著身體的緣故，聽上去有氣無力的。

“這么瘦身子骨不行啊？”

干部咂咂嘴，“**公社條件可不比城里，你這……我能行。”

林晚秋低聲說，聲音有點發顫，不知道是冷的，還是怕的。

干部沒再說啥，揮揮手：“上去吧，到了隊里，跟隊長好好說，看能不能給你安排點輕省活兒。”

“好的，謝謝領導！”

林晚秋謝過他的好意。

“倒是個有禮貌的孩子，上車吧。”

那干部贊賞的看了一眼，好多下鄉知青高傲的很，看不上他們這些泥腿子。

林晚秋爬上拖拉機的后斗，上面己經擠了好幾個人，趙紅霞也在，看到他，往旁邊挪了挪，給他騰了點地方。

拖拉機“突突突”地發動起來，載著他們，往更偏僻的地方駛去。

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拖拉機顛簸得厲害，像要散架一樣。

風更大了，卷著塵土和草屑，往人臉上打。

林晚秋縮在角落里，把臉埋在膝蓋上，盡量擋住風。

他不知道這條路要走多久，也不知道等待他的，會是怎樣的日子，只覺得這黑省的風，比他想象中還要冷。

拖拉機搖搖晃晃走了兩個多小時，終于在一個村子口停了下來。

村口豎著個木牌子，上面用紅漆寫著“**大隊”。

迎接他們的是大隊**，一個黑瘦的老頭，姓王，說話帶著濃重的當地口音，王**把他們領到隊部旁邊的幾間土坯房，說是知青點。

房子很舊，墻皮都剝落了，里面搭著大通鋪，鋪著一層干草，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霉味和土腥味。

“條件就這樣，你們今晚先湊活住，明天在給你們分配到農戶家里，等過幾天翻修一下，你們又搬回來。”

王**指了指房子，“男的住東頭那間，女的住西頭那間。

鍋里給你們留了點玉米糊糊，餓了就先墊墊。”

說完，說是隊里還有事，然后就匆匆走了，讓他們以后有事去隊里村公所找他。

知青們看著眼前的景象，都傻了眼。

趙紅霞嘴快，忍不住抱怨：“我的天，這么破還能住人嗎？”

林晚秋沒說話，只是放下帆布包，找了個靠窗的角落坐下。

他累得厲害，胸口又開始疼，忍不住咳嗽起來，咳得停不下來，眼淚都快出來了。

“你沒事吧？”

剛才在站臺上問他的那個戴眼鏡的男生走過來，遞給他一個軍用水壺，“喝點水？”

林晚秋接過水壺，說了聲“謝謝”，擰開蓋子喝了兩口。

溫水滑過喉嚨，稍微舒服了點。

“我叫周明遠，”男生自我介紹道，“從京城來的。”

“林晚秋。”

“我看你咳嗽得厲害，是不舒服？”

周明遠看著他，“這里醫療條件差，要是病了，可得自己多注意。”

林晚秋點點頭。

他知道，在這里，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傍晚時分林晚秋坐在鋪著干草的炕上，裹著他那薄薄的被子，看著窗外，心里一片茫然。

這就是他的目的地了，**大隊。

現在才七月還沒到冬天就這么冷，也不知道他這身子骨能不能熬過這個冬天，想著沒忍住又咳嗽了兩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