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曼幾乎是半拖半抱地把林夕塞進了出租車。

車子駛離市區(qū)，窗外的景致從繁華的摩天大樓逐漸變?yōu)榈桶摹еf時代印記的建筑。

林夕靠在車窗上，看著外面流動的街景，感覺自己像個被抽空了靈魂的玩偶。

名片被她緊緊攥在手心，邊緣己經(jīng)有些潮濕。

最終，車子在一個安靜的、種滿梧桐樹的舊街區(qū)拐角停下。

面前是一棟獨立的、帶著小院的三層老洋房，墻面爬滿了常春藤，顯得靜謐而隱蔽。

門牌號與名片上的一致。

“心淵診所”的牌子是木質的，字體雋秀，毫不張揚。

與其說是個診所，不如說更像一個私人書齋。

“就是這里了。”

蘇曼深吸一口氣，挽住林夕冰涼的手臂，不由分說地按響了門鈴。

門很快被打開。

開門的是一位年輕男子，看起來不到三十歲，穿著淺灰色的棉麻襯衫，身形修長，氣質干凈溫潤。

他的眼神很特別，像是秋日平靜的湖水，深邃，卻能奇異地撫平焦躁。

“蘇曼小姐?”他的聲音溫和，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磁性。

“陸醫(yī)生，****!這就是我電話里跟您提過的，我朋友林夕。”

蘇曼連忙把林夕往前推了半步。

陸清晏的目光落在林夕身上，那目光帶著專業(yè)的審視，卻并不讓人感到冒犯。

他微微側身:“請進。”

屋內光線柔和，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和名片上一樣的檀香，混合著書卷和草藥的氣息。

裝修是極簡的中式風格，原木家具，線條流暢。

最引人注目的是靠墻的一整面書柜，塞滿了各種心理學、哲學甚至神秘學的典籍。

一張寬大的書桌收拾得一絲不茍，上面除了一臺筆記本電腦，就是一匹半個手掌大小、木質光滑、造型古樸的木雕小馬，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這里沒有消毒水的味道，沒有冰冷的醫(yī)療器械，安靜得能聽到窗外隱約的鳥鳴。

一切的一切，都與林夕想象中的醫(yī)療機構大相徑庭，反而讓她緊繃的神經(jīng)稍微松弛了一點點。

陸清晏引她們在舒適的沙發(fā)上坐下，遞過來兩杯溫水。

他沒有急于詢問病情，只是安靜地坐著，給予林夕足夠的時間適應環(huán)境。

“林小姐，”片刻后，他才開口，語氣平穩(wěn)，“蘇曼大概和我說了你的情況。

夜復一夜的同一個噩夢，持續(xù)了三個月。”

林夕捧著溫熱的水杯，指尖有了一絲暖意。

她低著頭，輕輕“嗯”了一聲。

“能具體描述一下夢里的感受嗎?不只是畫面，最重要的是感受。”

陸清晏引導道。

這句話仿佛打開了某個閘門。

林夕深吸一口氣，斷斷續(xù)續(xù)地開始描述:冰冷的窒息感，同伴們逐漸消失的呼喊，無盡的黑暗，還有最后那令人絕望的、巨大的陰影......她的聲音顫抖，語無倫次，但陸清晏始終耐心地聽著，眼神專注，沒有任何不耐煩。

“每次醒來，都像真的死過一回。”

林夕說完，感覺用盡了全身力氣，虛脫般地靠在沙發(fā)背上。

陸清晏沉吟了片刻，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膝蓋。

“傳統(tǒng)的心理咨詢和藥物對你無效，這并不奇怪。

因為你的意識層面很清楚海難己經(jīng)過去，但你的潛意識，或者說，你的深層記憶，還困在那一刻。”

他頓了頓，目光平靜地看向林夕:“林小姐，你相信夢境不僅僅是雜亂的意識碎片嗎?”林夕茫然地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她不知道。

“在我看來，夢境，尤其是反復出現(xiàn)的夢魘魘，是內心深處未被察覺或不愿面對的情緒、創(chuàng)傷在敲門。”

陸清晏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力量，“逃避和壓制只會讓敲門聲更響。

唯一的方法，是打開門，看看外面到底是什么。”

“打開門?”林夕喃喃道，臉上露出一絲恐懼，“可我......我打不開。

我每次都想逃......所以，你需要一個向導。”

陸清晏的嘴角浮現(xiàn)出一抹極淡的、令人安心的笑意，“一個熟悉夢境規(guī)則，能在你被恐懼淹沒時，為你點亮一盞燈的人。”

蘇曼忍不住插話:“陸醫(yī)生，您的意思是……您能進到她的夢里去?”陸清晏沒有首接回答，而是看著林夕的眼睛:“我不能，也不會替你去面對你夢里的怪物。

我的方法是引導你，讓你自己擁有首面它、甚至理解它的力量。

這需要你極大的勇氣和信任。

過程可能會有些不適，你愿意嘗試嗎?”他的話語坦誠而首接，沒有絲毫夸大其詞的神秘**，反而給人一種扎實的信賴感。

林夕看著他那雙平靜的眼睛，又想起每一個被海水吞噬的夜晚。

絕望和一絲微弱的希望在她心中激烈搏斗。

最終，對正常睡眠的渴望壓倒了一切。

她深吸一口氣，用力地點了點頭。

“我愿意試試。”

陸清晏微微頷首:“好。

那我們今天就可以開始第一次嘗試。

請隨我到診療室來。”

他站起身，對蘇曼說，“蘇曼小姐，可能需要你在外面等候一段時間。”

蘇曼雖然擔心，但還是點了點頭，用力握了握林夕的手:“別怕，我就在外面。”

林夕跟著陸清晏走進里間。

這個房間更加簡潔，只有兩張相對放置的、符合人體工學的躺椅，光線更加昏暗柔和，空氣中檀香的氣息似乎更濃郁了一些。

“請放松地躺下。”

陸清晏指引道，“就像平時準備小憩一樣。

只需要記住一點:無論在夢里看到什么，感受到什么，我都在你身邊。

你不是一個人。”

林夕依言躺下，閉上眼睛。

心臟依舊跳得很快。

她感覺到陸清晏在另一張椅子上坐下，然后，似乎有一陣極輕柔的、類似催眠引導的聲音開始響起，但她聽不清具體內容。

她的意識，在檀香的氤氤氳氳和那穩(wěn)定平和的聲音中，漸漸變得模糊，向著那片熟悉的、冰冷的深海，緩緩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