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沈青梧抬頭看向沈建國:“好。”
沈建國愣住了,準備好的說教卡在喉嚨里。
“我跟你走。”沈青梧說,“希望你們不會后悔。”
她說得輕描淡寫,但沈建國莫名覺得后背一涼。
“你……你說真的?”他不敢相信。
“不然呢?”沈青梧看著他,“您不是一直希望我‘聽話’嗎?現在我聽話了,您不滿意?”
沈建國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該說什么。
他以為要費盡口舌,甚至做好了強硬帶她走的準備。沒想到,她這么輕易就答應了。
太輕易了,反而讓人不安。
“但是有條件。”
“什么條件?”
“第一,我要單獨的房間,朝陽的。”沈青梧一條列出,“第二,我要上學,要學醫,第三,每月給我10塊錢零用,我自己支配。”
沈建國皺眉:“10塊太多了,你一個孩子……”
“我不是孩子。”沈青梧打斷他,“以你們倆口子的工資,10塊錢很多嗎?”
她看著父親的眼睛:“**,也是最重要的一條,我和沈白薇,井水不犯河水。她別來惹我,我也不會主動找她麻煩。但如果她越界……”
她沒說下去,但那眼神讓沈建國心頭一跳。
“青梧,白薇她畢竟是你姐姐……”周秀云不知何時走了出來,站在堂屋門口。
“她不是我姐姐。”沈青梧聲音冷硬,“這些條件,不答應,我就不走。”
沈建國看著她,看著這個陌生又熟悉的女兒。
她站得筆直,眼神銳利,明明才十五歲,但有種遠超年齡的沉穩和……壓迫感。
這個女兒,和他想象中不一樣。
和他養在身邊的那幾個孩子,都不一樣。
“好。”沈建國最終點頭,“我答應你。”
“口說無憑。”沈青梧轉身進屋,很快拿著一張紙和一支鉛筆出來,“寫下來,簽字。”
沈建國看著那張粗糙的草紙,苦笑:“你連你爹都不信?”
沈青梧把紙筆遞過去,“奶奶說過,人心會變,****不會。”
沈建國沉默片刻,接過紙筆,就著堂屋的門板,寫下了協議。
自愿帶女兒沈青梧回羊城生活,并滿足以下條件:
1. 提供單獨朝陽房間**
2. 支持繼續學醫(安排衛校/醫院學徒)
3. 每月給予五元零用錢,自主支配
4. 沈青梧與沈白薇互不干涉,各自生活
立據人:沈建國
沈青梧接過紙,仔細看了一遍,折好,塞進懷里。
“什么時候走?”
“明天一早。”沈建國說,“我請了七天假,來回路上要四天,今天已經第二天了。”
“好。”沈青梧點頭,“我今天收拾東西。”
她轉身要走,沈建國叫住她。
“青梧……”他的聲音有些復雜,“***……走的時候,有沒有給我留下什么話?”
沈青梧背對著他,停住腳步。
“奶奶……”她輕聲說,“最后那會兒,她說了句‘阿梧,好好的’,然后就閉了眼。”
“沒提你們。”
說完,她走進屋里,關上了門。
沈建國站在院子里,看著那扇關上的木門,久久沒動。
周秀云走過來,小聲問:“她答應了?”
“嗯。”沈建國聲音有些疲憊,“答應了。”
“那就好……”周秀**了口氣,又有些不安,“可我總覺得……這孩子心里憋著股勁兒。”
沈建國沒說話。
他也感覺到了。
這個女兒,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現在答應跟他們走,不是屈服,更像是……在等待出鞘的時機。
屋里,沈青梧靠在門板上。
右手腕的胎記還在微微發燙。
她從懷里掏出那張協議,展開,又看了一遍。
然后走到***床前,跪下。
“奶,我聽您的話。”她輕聲說,“我跟他們走。”
“我會好好看看這個世界,奶奶,我會好好的,等我回來看您。”
她**著床沿,那里有奶奶長年累月靠出來的印子。
沈青梧起身,開始收拾東西。
其實沒什么好收拾的,幾件衣服,奶奶留下的那套銀針,幾本手抄醫書。
最后,她從床底下拖出一個小木箱。
箱子很沉,上面落了一層薄灰。她記得這個箱子,奶奶不許她碰,只說:“等阿梧長大了,奶再給你看。”
現在,她長大了,奶奶不在了。
沈青梧擦去灰塵,打開箱蓋。里面整整齊齊地碼著幾層東西。
最上層是幾個油紙包,打開一看,是各種藥材,野山參、何首烏……都是奶奶這些年進深山采藥時,千辛萬苦帶回來的。
第二層是一沓手抄藥方,紙已經泛黃,字跡工整清晰,旁邊用小字標注著采摘時節和炮制方法。
第三層是一個藍布包袱。
沈青梧解開系帶,手一頓,里面是十5根金條。
金條不大,每根約莫二兩重,在昏暗的屋里泛著沉甸甸的光。
金條下面壓著一張紙條,是***筆跡:
“阿梧:
這些東西是早年**時得的,奶一直留著。
金條你收好,莫告訴****。他們啊,心長歪了。
青松青柏青竹,他們沒在奶跟前長大,奶心里終究最疼你。
阿梧,好好的。
——奶”
沈青梧的手指撫過那些金條,冰涼堅硬的觸感,讓她眼眶發熱。
這些年,其實她和奶奶在山里過得很好。
奶奶醫術高明,十里八鄉的人都來找她看病。
雖然收錢不多,但糧食、布、雞蛋、**……從來沒缺過。
奶奶還和縣醫院有聯系,偶爾送去些珍貴藥材,也能換回不少錢票。
她們不用像其他村民那樣天天下地掙工分。
沈青梧從小沒挨過餓,沒受過凍。
奶奶給她做新衣服,買小人書,還送她去縣城讀了中學。
沈青梧把金條重新包好,和藥材、藥方放在一起,收進空間。
這些是奶奶留給她的底氣。
她站起身,環顧這間住了許多年的屋子。
陽光從窗戶斜**來,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微塵。墻上貼著奶奶采的藥草**,桌上擺著搗藥的銅臼,墻角堆著曬干的藥材……
每一個角落,都是***影子。
她走到窗前,看著院子里那棵桃樹。
這是奶奶在她五歲那年種的。春天時,桃花開滿樹,粉粉白白一片。
奶奶拉著她的小手站在樹下,笑著說:“等夏天桃子熟了,奶給你做桃罐頭,放在井水里鎮著,甜滋滋、涼絲絲的。”
那時候她總等不及,天天跑去數樹上有幾個青桃子。
今年桃花開得特別盛,桃子結得特別多。最大的那幾個,奶奶早就指給她看:“那個留給阿梧,那個留給……”
奶奶沒說完。
現在桃子還沒熟,青青地掛在枝頭。
奶奶不在了。
沈青梧伸手摸了摸窗戶,木頭被歲月磨得光滑。
但她會回來的。
總有一天,她會回來,把***醫術傳下去,把這座老屋修好,把藥圃重新種滿。
等那時候,桃子也該熟了。
她會坐在桃樹下,吃一碗自己做的桃罐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