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秋帶著晨晨去了云南。

在一座依山傍水的小鎮上，她找了一間帶落地窗的民宿住下。

這里的天空干凈得近乎透明，云層緩慢流動，仿佛能接住她所有的疲憊，也能撫平晨晨受過的所有苦痛。

晨晨的大多數時間都裹著厚厚的毯子，玩那個掉色的奧特曼。

時間，在這里變得很慢。

天氣好的時候，他們也會出門，去家門附近買幾個鮮花餅，去海邊坐會兒。

海邊有很多旅拍的小姑娘，年輕有活力，還有很多拍結婚照的情侶，頂著一身疲憊卻笑得開心。

她想起那年，陸長風向她求婚時，曾笑著問過她。

“等我們老了就去云南買一處房子，種滿花，再養一只小狗。”

“等孩子放假回來，我們給他們做鮮花餅。”

她想起晨晨剛出生那天，陸長風抱著小小的襁褓，哭著說。

“清秋，你和晨晨就是我的天，我的生命。”

那時候，未來觸手可及。

可兩年的病痛磨掉了他們之間最后的愛。

民宿的主人是一位七十歲的老人，姓王，大家都叫他王導。

他曾是國際獲獎的紀錄片導演，現在頭發花白，肩上常年挎著一臺相機。

入住第五天，王伯端著一小碗熬得清香的黏稠米粥，敲開了她的門。

他看了一眼桌面上晨晨吃剩下的瓶瓶罐罐藥片，目光停了一瞬，語氣卻溫和：“給孩子喝點吧，本地的米養人。”

沈清秋接過瓷碗。

她沉默了片刻，還是沒有隱瞞：“王伯，我兒子得了白血病……已經晚期了。”

“不過您放心，如果撐不住，我們會去醫院，不會死在您這里的。”

王伯愣了一下，從相機里翻出一張照片。

照片里是一位笑得溫柔的老**，站在金色的菊花中。

“這是我老伴，走了三年多了，腦出血……”

沈清秋看著照片，一時沒明白他的意思。

王伯卻只是笑著說。

“人這一輩子，生老病死，都是定數，看開一點，就沒那么難受了。”

他頓了頓。

“我孩子都***，勸我過去住，我沒去，守著這民宿，拍拍照，看看天。”

“就當……她還在這兒。”

他說這話時，很平靜，沒有悲傷，只有一種被歲月磨過的溫柔。

“清秋，既然我們遇到了，也是緣分。”

“我給你和晨晨拍個紀錄片吧，我可是獲得過國際大獎的。”

“我們就拍晨晨的日常，給你留個念想，你愿意嗎？”

沈清秋怔住了。

她看著晨晨因為化療而掉光的頭發、蠟黃的臉色，以及因為貧血而有些脫落的牙齒，本能地想要拒絕。

可王伯卻越過她看向晨晨。

“王伯伯的技術很好哦，保證把晨晨拍得帥帥的，你要不要給伯伯一個機會。”

晨晨感受到了王伯的溫和，笑著說，“要。”

沈清秋心里的某個地方慢慢松動。

她抱緊晨晨，輕聲說：“晨晨是個小帥哥，拍出來一定好看。”

孩子害羞地笑了，一腦袋扎進母親的懷里。

三月一號，晨晨的生日，王伯把相機架在了院子里。

沈清秋坐在鏡頭前，抱著晨晨，低聲講述著過去。

“我十八歲那年父母離世，遺產被親戚瓜分，和鄰居陸長風相依為命，在漏風的老宅里啃過饅頭，熬過寒冬，那時候的日子苦，卻有盼頭。”

“后來大學畢業，我們一起打拼。”

“八年，從一無所有，到小有成就，金錢不愁”

“后來，有了晨晨……我以為這輩子**了。”

“可惜，孩子生病了。”

說到晨晨的病，說到溫寧的反復，說到陸長風的背離，沈清秋的眼淚還是落了下來。

那些疼，那些遺憾，從來沒有真正消失，只是被她藏得太久。

“父母很愛我。”

“他……也曾很愛我。”

她輕聲說，“只是，緣分盡了。”

晨晨抱住沈清秋，笨拙地給她擦眼淚。

最后，王伯問了一句：“晨晨，你討厭你父親嗎？”

晨晨低著頭想了很久。

最后，他搖搖頭。

“我不討厭爸爸，爸爸也是愛晨晨的，只是他現在有了更喜歡的人。”

“晨晨希望爸爸快樂，沒有了晨晨的爸爸，也能快樂。”

說著，晨晨猛地咳嗽起來。

沈清秋趕緊抱起晨晨輕輕拍背。

可下一秒，大口大口的鮮血從孩子幼小的鼻腔噴涌而出。

沈清秋的世界，也徹底墜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