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禹把晾干的衣服收進來，疊好。

又去檢查了米缸，是滿的。

柴火垛也堆的結實。

他心里莫名的有些發慌，像是預感到什么，卻又沒有頭緒。

終于，爺爺磕了磕他的煙袋鍋，站起身。

夜色像墨汁一樣迅速暈染開來，吞沒了最后一點亮光。

屋里沒點燈，爺爺的身影在昏暗里顯得格外消瘦，卻又像一根被釘子釘在了地上的老樹樁，穩穩地撐著這方天地。

小禹。

爺爺的聲音在黑暗里響起，比平時更啞了一些。

哎，爺爺。

陳禹應道。

心提了起來。

爺爺要出趟遠門。

陳禹一愣：遠門？

去哪？

什么時候回來？

辦點事。

說不好。

爺爺的回答簡短的近乎生硬，米缸滿了，柴火也夠了。

你守著家，別亂跑。

夜里閂好門，誰叫都別開。

可是......沒什么可是。

爺爺打斷他，語氣里有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甚至帶著一絲陳禹從未聽過的、冰冷的意味。

記住我的話。

守好家。

爺爺說完，轉身就向院門走去。

他沒有拿任何行李，沒有更多的叮囑，甚至沒有回頭在看陳禹一眼。

他的背影融入夜色里，那么決絕，很快就被黑暗徹底吞沒。

陳禹追到門口，只看到外面黑沉沉的一片，連狗叫聲都沒有。

整個世界安靜的可怕。

那股子心慌變成了實實在在的不安，沉甸甸地。

這一夜，陳禹睡得極不安穩。

風聲吹的窗戶一有響動，他就驚坐起來。

總覺得院子里有腳步聲，極輕極輕，像是有人在踮著腳走路。

側耳去聽，又只有死寂。

空氣中那熟悉的香火和草藥味也變了，摻進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冰冷氣息，像是鐵銹，又像是....陳禹說不清，只覺得心口發顫。

后半夜，他迷迷糊糊做了一個夢。

夢見爺爺站在一片無邊無際的灰霧里，身上那件中山裝破了好多口子，臉色蒼白，但眼神卻亮的嚇人，正對他喊著什么。

可他什么都聽不見，只能看清爺爺最后做了一個“回去”的口型。

身影便被灰霧徹底淹沒。

陳禹猛地驚醒，冷汗浸透了背心。

天剛蒙蒙亮，灰白的光線透過窗戶紙，照亮屋里漂浮的塵埃。

院子里死一樣的寂靜。

爺爺沒有回來。

一天，兩天，三天......陳禹守著空蕩蕩的屋子，照著爺爺的吩咐，白天偶爾出門，太陽一下山就緊緊閂上門。

米缸里的米也下去了一小截，柴火也燒了些。

村里有人問起老爺子，他只說出遠門了。

問話的人“哦”一聲，眼神里多少多少帶著點別樣的意味，也不再多問。

首到第五天傍晚，村長老陳伯帶著幾個人，敲開了陳禹家的門。

老陳伯臉色難看，猶豫了半天，艱難開口：小禹....你....你得有個準備。

后山水庫....撈上來個人....看著像是....像是你爺爺....陳禹腦子里“嗡”一聲，像是有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后面老陳伯說了什么，他完全聽不見了。

只覺得一股寒冷從腳底首沖天靈蓋，西肢百骸都凍僵了。

村后那口老水庫，早就廢了多少年了，水綠得發黑，底下全是淤泥和水草，平時根本沒有人去，爺爺怎么會去那里？

還失足？

他不記得自己是怎么跟到水庫邊的，只記得那水腥氣混著泥土**的氣味撲面而來，嗆得令人作嘔。

岸邊圍滿了人，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地上放著個破草席，蓋著個人形。

有人揭開了草席的一角。

陳禹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