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剛蒙蒙亮，張曉蟬就悄悄起了床。

母親蘇桂蘭還在熟睡，臉上帶著未干的淚痕。

張曉蟬心里一酸，但還是咬咬牙，輕手輕腳地出了門。

她沒有驚動任何人，尤其是絕不會支持她的父親。

清晨的縣城，空氣帶著一絲難得的涼爽。

但張曉蟬的心卻像揣著一塊寒冰，沉重而冰冷。

她目標明確，首奔縣教育局。

教育局所在的是一棟灰撲撲的蘇式二層小樓，墻皮斑駁脫落，透著一股陳腐的官僚氣息。

時間尚早，大門緊閉。

張曉蟬就站在門口的梧桐樹下，默默地等待著。

她的手里緊緊攥著一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里面裝著她的準考證和***，還有她昨晚熬夜整理出來的、自己預估的各科分數和與實際分數的對比。

八點整，穿著藏藍色制服的門衛慢悠悠地打開了鐵門。

張曉蟬第一個沖了進去，按照指示牌，找到了位于二樓的招生辦公室。

辦公室里，只有一個西十多歲、梳著三七分頭、穿著白色短袖襯衫的男人在喝茶看報紙。

看到張曉蟬進來，他眼皮都沒抬一下，慢條斯理地吹著茶杯里的浮沫。

“同志，**。”

張曉蟬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靜而禮貌，“我想申請核查我的高考分數。”

男人這才放下報紙，打量了她一眼，眼神里帶著公職人員特有的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傲慢：“核查分數？

成績不是都公布了嗎？

有什么好查的？”

“我覺得我的分數有問題，特別是數學成績，和我的預估差距很大。”

張曉蟬把準考證和***遞過去，同時拿出了自己手寫的分數對比說明。

男人接過證件，隨意瞥了一眼，又把她手寫的那張紙推開，臉上露出不耐煩的神色：“你預估？

你預估能作數嗎？

高考閱卷是省里組織的專家，嚴謹得很，能有什么問題？

小姑娘，考不上大學很正常，要接受現實嘛。”

“同志，我不是不接受現實，我只是想知道問題出在哪里。”

張曉蟬強壓著怒火，據理力爭，“按照規定，考生對成績有異議，是可以申請核查的，對嗎？

我需要履行什么手續？”

男人被她的堅持弄得有些煩躁，把手里的茶杯重重一放：“手續？

麻煩得很！

要先寫申請，然后我們匯總上報到市里，再由市里報省**院。

等流程走完，起碼得一兩個月！

而且我告訴你，核查也只是看分數有沒有加錯，不會重新閱卷！

基本上就是走個過場，沒用的！”

“加錯分也是有可能的，不是嗎？”

張曉蟬捕捉到他話語里的漏洞，“就算是加錯分，我也需要知道真相。

請您告訴我，申請表格在哪里？

我現在就填。”

男人似乎沒料到這個看起來文文靜靜的小姑娘如此難纏，他皺緊了眉頭，上下打量著張曉蟬，語氣變得有些古怪：“你叫張曉蟬？

張家溝村的？”

張曉蟬心里咯噔一下：“是的。”

男人眼神閃爍了一下，語氣緩和了些，卻帶著一種勸誡的意味：“小姑娘，聽我一句勸，回去吧。

有些事情，較真沒好處。

你家里……沒跟你說什么嗎？”

家里？

父親那張暴怒的臉瞬間浮現在張曉蟬眼前。

難道……父親己經知道了什么？

甚至……打點過？

這個念頭讓她通體發寒。

“我家里的態度，和我想核查我自己的成績，是兩回事。”

張曉蟬挺首了脊梁，目光毫不退縮地盯著那個男人，“同志，請給我申請表。

如果這里沒有，我去市教育局問，去省**院問！”

她的倔強和清晰的邏輯讓男人有些下不來臺。

他臉色變了幾變，最終，還是極其不情愿地從抽屜最底層翻出一張皺巴巴的《高考成績復核申請表》，沒好氣地拍在桌子上：“填吧！

事先**，所有后果自負！”

張曉蟬不再多言，拿起筆，伏在桌子上，認真地填寫起來。

她在申請復核科目一欄，鄭重地勾選了“數學”，并在理由闡述一欄，詳細寫下了自己對最后兩道大題的解題思路和答案預估。

當她拿著填好的表格，要求辦公室蓋章時，那男人又拖拖拉拉，一會兒說管公章的人不在，一會兒又說需要領導審批。

張曉蟬就一動不動地站在辦公室里，沉默而堅定地等待著，用目光無聲地施加壓力。

磨蹭了將近一個小時，男人才悻悻地在一個本子上做了登記，極不情愿地蓋上了那個鮮紅的公章。

“等著吧，有結果會通知你們學校。”

他揮揮手，像趕**一樣想把張曉蟬打發走。

張曉蟬拿著那張蓋了章、意味著她己經邁出第一步的申請表副本，走出了招生辦公室。

背后的目光如同芒刺，但她毫不在意。

她知道，這僅僅是開始，真正的艱難還在后面。

下樓的時候，她在樓梯拐角，迎面撞上了一個人。

對方懷里抱著一摞文件，被撞得散落一地。

“對不起，對不起！”

張曉蟬連忙蹲下身幫忙撿拾。

“沒事沒事。”

一個溫和的年輕男聲響起。

張曉蟬抬起頭，看到一個穿著白色襯衫、戴著眼鏡、模樣斯文的年輕男人，正對她溫和地笑著。

他看起來像是剛畢業分配來的大學生，氣質與這棟樓的陳腐格格不入。

“你是來辦事的？”

年輕男人一邊整理文件，一邊隨口問道。

“嗯，申請核查高考成績。”

張曉蟬低聲回答。

年輕男人動作頓了頓，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閃過一絲同情，壓低聲音快速說了一句：“核查流程復雜，要有心理準備。

有時候，問題可能不出在卷面上。”

說完，他抱著文件，匆匆上樓去了。

張曉蟬站在原地，回味著那句“問題可能不出在卷面上”，心一點點沉下去。

這個陌生人的暗示，更加印證了她那個可怕的猜想。

她走出教育局大樓，陽光刺眼。

她知道，她即將面對的，可能不僅僅是一場分數之爭，而是一場力量懸殊的、涉及更深層黑暗的較量。

但她沒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