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依古麗還沒想好第一步該怎么走，那扇一碰就掉渣的破門，響了。

“咚、咚、咚。”

不急不緩，極有章法。

她心頭一跳，下意識握緊了袖中的香料包。

門外的人顯然沒什么耐心，不等她回應，那扇薄薄的木門便被“吱呀”一聲從外面推開。

冷風倒灌而入，卷起地上的灰塵。

為首的男人身著一身石青色官服，補子上繡著云雁，身姿挺拔如松。

他面容俊秀，膚色冷白，一雙墨黑的眼眸掃過這間破屋，沒有絲毫波瀾，仿佛只是在看一堆尋常的磚瓦。

正是那個她剛打聽過的名字，沈青琢。

他身后跟著兩名身著皂衣的隨從，面無表情，其中一人手里還捧著個紫檀木的算盤。

沈青琢徑首走到屋內唯一一張還算完整的桌前，拂了拂衣袍下擺，坐下了。

那姿態，不像進了家徒西壁的破屋，倒像是在自家官署的公堂之上。

“啪。”

隨從將算盤往桌上重重一放，沉悶的響聲敲在阿依古麗的心上。

“西域公主，阿依古麗？”

沈青琢開口，聲音清冷，像冬日山澗里的泉水，好聽，卻涼得刺骨。

他從袖中取出一本賬冊，翻開，與她手中的欠條比對。

“本金三十萬兩白銀，借款人，西域王。

擔保人，西域公主阿依古麗，以個人名義畫押。”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小錘，砸得她頭暈目眩。

阿依古麗深吸一口氣，挺首了背脊。

她可以**，可以凍死，但屬于公主的驕傲不能丟。

“國己破，家己亡，這筆賬，沈大人打算找誰要？

找我父王的在天之靈嗎？”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眼神卻倔強地迎向他。

沈青琢抬眸，那雙眼睛里沒有同情，沒有譏諷，只有一片純粹的漠然。

“公主殿下說笑了。”

他慢條斯理地道，“國是國，你是你。

欠條上是令尊的私印與你的指印，這便是私債。

與國何干？”

他將“私債”二字咬得極重。

阿依古??的臉瞬間白了。

她想過他會威逼利誘，想過他會拿國仇家恨說事，卻唯獨沒想過，他會如此干脆利落地將一切都剝離，只剩下一筆冷冰冰的、純粹的個人債務。

“噼里啪啦——”不等她反駁，沈青琢的手指己在算盤上撥動起來，珠子撞擊木框的聲音清脆又急促，像一陣密集的鼓點，敲得人心慌。

“本金三十萬兩，按月三分利，逾期一年零三個月，利滾利，本息合計……七十九萬八千六百兩。”

他報出一個數字，阿依古麗的呼吸就停滯一分。

這還沒完。

沈青琢的手指在算盤上停住，好整以暇地看著她：“另外，考慮到公主殿下在京城人生地不熟，我替你估算了一下最低生存成本。

每日食宿、炭火、用水，暫計五十文。

一年便是十八兩二錢五分銀。

這筆錢，也需計入你的負債，以確保你有活下去的能力來還債。”

阿依古麗徹底懵了。

還有這種算法？

他連她每天要花多少錢都算進去了？

這是催債還是養豬？

沈青琢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淡淡補充：“畢竟，你要是**了，沈某這筆賬，才真成了死賬。”

他將賬冊推到她面前，提出一個讓她瞠目結舌的方案。

“沈某知道，一次還清不現實。

所以，我為你制定了一個還款計劃。”

“從下周開始，每周的這個時辰，你需**二百兩白銀，作為償還利息的證明。

我稱之為‘還款KPI’。”

KPI？

這是什么詞？

“屆時，你必須親自到我戶部官署，當面向我‘述職’，匯報你一周的盈利狀況，并**利息。”

沈青琢的語氣，就像一個嚴苛的上司在給下屬布置任務，“記住，是每周。

分文不能少。”

他頓了頓，那雙幽深的眸子鎖定她，帶著一種無形的壓迫力。

“若是連續兩周無法完成KPI，沈某便會啟動‘備用催收方案’。”

他沒說備用方案是什么，可那輕描淡寫的語氣，卻比任何惡狠狠的威脅都更讓人頭皮發麻。

說完，沈青琢站起身，理了理并無一絲褶皺的官服，帶著他的隨從和那架要命的算盤，轉身離去。

從進門到離開，前后不過一刻鐘。

屋子里重新恢復了死寂，只剩下桌上那本攤開的賬冊，和空氣中尚未散去的、屬于沈青琢的清冷皂角香。

阿依古麗僵在原地，許久才緩緩低下頭，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雙手。

**的悲痛是巨大的，是模糊的，像一片無邊無際的濃霧。

可現在，沈青琢給了她一個無比清晰、無比具體、無比迫切的恐懼。

七天。

二百兩白銀。

玉面閻羅……她咬著牙，舌尖嘗到了一絲血腥味。

好一個沈青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