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監的通報聲又尖又細。

慕容雪那只揮出的手掌，硬生生停在距離楚月臉頰不到三寸的地方。

她臉上的狠戾尚未來得及完全褪去，就必須強行扭轉成一種驚喜交加的柔順。

殿門被推開，一個身著玄色龍袍的高大身影，在一眾宮人的簇擁下走了進來。

他一出現，整個房間的溫度都仿佛下降了數度。

空氣變得沉重，壓得人胸口發悶，連呼吸都必須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什么。

來人正是大夏朝的天子，蕭景玄。

他臉上沒有表情，既無喜，也無怒，像一尊被精心雕琢過的玉石雕像。

他的目光掃過殿內，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垂下了頭，連大氣都不敢出。

“臣妾參見陛下，陛下萬福金安。”

慕容雪立刻斂衽行禮，聲音嬌柔婉轉，恰到好處地帶著幾分初見君王的羞怯與激動。

楚月也掙扎著要下床行禮，卻被蕭景玄一個淡漠的手勢制止了。

他的視線，在楚月那張被鍋底灰抹得漆黑的臉上，停留了一秒，或許更短。

那道目光里沒有任何情緒，沒有好奇，也沒有厭惡，仿佛只是在看一件沒有生命的器物。

可就在他移開視線的瞬間，楚月捕捉到了一個細節。

在他漆黑的瞳孔深處，有某種東西收縮了一下。

非常輕微，快到幾乎無法辨認。

哼，鎮北將軍的好女兒，一個比一個會裝。

一道清晰的、帶著譏諷的男聲，突兀地在楚月腦海中響起！

楚月渾身一僵。

這是什么？

幻聽？

她迅速穩住心神，將注意力重新聚焦在眼前這位帝王身上。

蕭景玄己經走到主位坐下，他搭在龍椅扶手上的手指，以一種極有規律的、二三一的節奏，輕輕敲擊著。

楚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這個節奏，她太熟悉了。

前世某個有強迫癥的甲方CEO，在極度不耐煩、準備推翻整個項目方案時，就喜歡用這種節奏敲擊會議桌。

這是一種下意識的、宣泄負面情緒的微動作。

果然，那個聲音又響起來了。

聒噪。

這琴彈得跟敲木魚似的，還不如朕養的鸚鵡叫得好聽。

鎮北將軍這是又想管朕要兵權了？

楚月猛地看向正端坐著撫琴，企圖展示才藝的慕容雪。

她明白了。

這不是幻聽。

她能聽見這位**的……內心戲？

不，不對。

楚月立刻否定了這個不切實際的猜測。

這不是什么玄幻的讀心術。

這是她十年公關生涯，在無數次談判桌上，對著形形**的客戶，磨練出的終極技能——微表情與非語言行為解讀。

她不是聽見了聲音，而是“翻譯”出了信號。

瞳孔的收縮，代表著厭惡與警惕。

指尖的特定節奏，代表著不耐煩與否定。

將這些信號組合起來，再結合當前的場景，她的大腦自動就為其匹配了最符合邏輯的“潛臺詞”。

別人眼中的皇帝，高深莫測，喜怒不形于色。

但在楚月眼中，這位大老板的每一個微小的動作，都在瘋狂地向外“劇透”他的真實想法！

就在楚月飛速分析的當口，場上的局勢發生了突變。

一曲終了，慕容雪起身行禮，嬌怯怯地說道：“臣妾技藝拙劣，污了陛下的圣聽。”

蕭景玄面無表情，吐出兩個字：“尚可。”

俗不可耐。

他內心的吐槽言簡意賅。

慕容雪卻像是得到了莫大的鼓勵，她端起侍女奉上的一杯熱茶，款款走向蕭景玄：“陛下，請用茶。”

在經過楚月床邊的瞬間，慕容雪的身體忽然一個踉蹌，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

她手中的茶杯脫手飛出，滾燙的茶水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首首地潑向端坐在龍椅上的蕭景玄！

“啊！

妹妹，你怎么……”慕容雪驚慌失措地喊道，眼神卻惡毒地瞥向楚月，意圖再明顯不過——是這個災星驚擾了她。

一時間，殿內所有宮人都嚇白了臉。

熱茶潑灑圣躬，驚擾圣駕，無論是哪一條，都足以讓這個剛入宮的啞巴才人死無葬身之地！

慕容雪的嘴角，己經預備好一抹得意的笑容。

然而，下一刻發生的事情，卻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那個被嚇傻了的、懦弱的“小啞巴”，動了。

楚月沒有去擋那杯茶，也沒有去扶慕容雪。

她的身體以一種近乎本能的反應，朝著旁邊擺著空花瓶的矮桌，猛地撞了過去！

哐當一聲巨響！

矮桌被撞翻在地，發出的聲音蓋過了慕容雪的尖叫。

而楚月本人，則因為這記猛烈的撞擊，狼狽地摔倒在地。

滾燙的茶水大部分潑灑在了地板上，只有幾滴濺濕了龍袍的下擺，幾乎看不出來。

一場潑天大禍，被一個更響亮的動靜給化解了。

這是危機公關的黃金法則——當危機無法避免時，就用一個可控的、代價更小的“新事件”，去覆蓋原有的危機。

楚月立刻跪伏在地，身體因“恐懼”而劇烈顫抖，同時用手艱難地比劃著，示意自己該死，驚了圣駕，但絕不能讓污穢之物臟了陛下的龍體。

整個過程行云流水，快到慕容雪臉上的表情都來不及切換。

嗯？

這個啞巴……蕭景玄的內心戲，第一次帶上了些許意外。

反應倒是快。

處理得比她那個只會尖叫的姐姐，干凈利落。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楚月，那個瘦弱的身體蜷縮成一團，黑漆漆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

“平身吧。”

他對著慕容雪，語氣里聽不出任何波瀾。

隨后，他站起身，看都未再看楚月一眼，徑首向殿外走去。

沒有賞賜，也沒有降罪。

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一場無聊的鬧劇。

殿內的眾人，都長長地松了口氣，有一種劫后余生的慶幸。

慕容雪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狠狠地剜了楚月一眼。

只有楚月，在所有人以為危機**的時候，心底卻警鈴大作。

因為，在蕭景玄轉身的最后時刻，他的拇指和食指，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

那個習慣推翻方案的甲方CEO，在決定“秋后算賬”，準備第二天開掉整個項目組時，總會做這個動作。

這是一個代表著“此事未完，回頭再議”的終結信號。

楚月緩緩從地上爬起來，垂下眼簾，掩去眸中的所有光芒。

她知道，麻煩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