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陸肖安擋箭毀容的第七年，他依然在眾將士面前對我極盡偏愛。

他曾告訴我，“婳兒，你是我此生最大的依仗。”

我也一直堅(jiān)信，黃袍加身之日，便是我母儀天下之時(shí)。

直到攻城前夜，我聽到他跟兄弟們的嘲弄。

“于婳那張臉，連個娼妓都不如，碰她我都嫌惡心。”

“但她好用啊，白天當(dāng)軍師打江山，**后當(dāng)皇后的替死鬼，一份恩情買她兩回命，這買賣多值。”

有人提到蘇箐，陸肖安的眼神瞬間化作一灘**。

“箐兒嬌貴，怎么能讓她去面對那些骯臟算計(jì)，我舍不得。”

這一刻，這場我自己編織的白首之約，忽然醒了。

我摸了摸臉上猙獰的疤，隨手將袖中的平安符扔進(jìn)了泥水里。

隨后給給敵國君主放去了信鴿。

“陛下，十座城池的聘禮，我答應(yīng)了。”

次日清晨，我捧著軍報(bào)走進(jìn)了帥帳。

陸肖安聽完我的匯報(bào)，贊許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婳兒，你辦事，總是讓我最放心。”

帳外忽然傳來一陣銀鈴般的笑聲。

蘇箐走了進(jìn)來，鬢邊赫然插著一根成色極品的羊脂白玉釵。

看到那根發(fā)釵的瞬間，我呼吸一滯。

那是半年前我們在南陵城外繳獲的戰(zhàn)利品。

我曾盯著那根玉釵看了很久，陸肖安卻冷著臉從我手里抽走：

“婳兒，將士們還在吃苦，你身為三軍軍師，怎能貪圖這等奢靡之物？大局為重。”

我信了他的大局為重。

可現(xiàn)在，這根奢靡之物，穩(wěn)穩(wěn)地插在蘇箐的頭上。

“肖安哥哥！”蘇箐提著食盒跑過來，獻(xiàn)寶似的打開，“你讓人八百里加急從江南買來的栗子糕到了，你快嘗嘗！”

栗子糕。

我常年隨軍風(fēng)餐露宿，胃早就熬壞了，犯病時(shí)痛得冷汗直冒。

上個月我隨口提了一句想吃江南的栗子糕，陸肖安皺眉訓(xùn)斥我：

“軍營重地，莫要嬌氣，忍忍就過去了。”

原來他不買，只是因?yàn)槲也皇悄莻€讓他愿意勞師動眾的人。

陸肖安笑著捏了捏蘇箐的臉：“你愛吃便多吃些，我特意讓人快馬送來的。”

七年如一日，以前我總會為他找借口，現(xiàn)在只覺得胃里一陣翻江倒海的惡心。

蘇箐的目光在帳內(nèi)轉(zhuǎn)了一圈，最后停在了北墻上那幅巨大的羊皮地圖上。

那上面標(biāo)注著三條直搗敵軍腹地的密道。

那不是普通的地圖。

那是我三個親哥哥，潛入敵營整整三個月，拼死送回來的情報(bào)。

大哥被萬箭穿心，二哥被戰(zhàn)馬踩成肉泥，三哥拼著最后一口氣把羊皮卷塞進(jìn)我手里時(shí)，血染紅了半張圖。

蘇箐拍了拍手：“哇，好大一幅畫，畫得真好。”

陸肖安看都沒看一眼，隨口道：“來人，把地圖取下來，卷好了送給箐兒回營帳掛著玩。”

我的貼身侍女阿月猛地抬起頭，聲音都在發(fā)抖：

“將軍！使不得！這地圖關(guān)乎數(shù)萬將士性命，是于家三位少將用命換來的，是軍師——”

“放肆！”陸肖安臉色驟沉，威壓如山般壓下來，“這里有你一個賤婢說話的份？”

阿月立刻跪在地上，臉色慘白。

我走過去，拉起阿月：“無妨，取下來吧。更精妙的，我腦子里都有。”

蘇箐得意地笑了笑，伸手去接那幅卷好的地圖。

可就在她接手的瞬間，她手腕一翻，旁邊桌上的熱茶被她不經(jīng)意地掃落。

“哐當(dāng)！”

滾燙的茶水不偏不倚，正正潑在了地圖最核心的區(qū)域。

“不——”

我下意識地?fù)溥^去搶救，茶水潑在我的手背上，皮膚瞬間燙起了一片恐怖的水泡。

可地圖，徹底毀了。

“哎呀！”蘇箐嚇得往陸肖安懷里躲，“我不是故意的......我手沒拿穩(wěn)。姐姐你這么厲害，重新畫一張肯定很快的嘛，對不對？”

她眼神干凈，語氣愧疚。

陸肖安看到我紅腫起泡的手背，從懷里掏出一個精致的瓷瓶，將藥膏涂在我的傷處。

“怎么這么不小心？”他的聲音里透著一絲慌亂。

下一秒，蘇箐微弱的抽泣聲響起。

陸肖安涂藥的手一頓，他站起身，將蘇箐護(hù)在身后，彎腰撿起那剩下的半張殘圖隨手扔進(jìn)了燒得正旺的火盆里！

“于婳，箐兒也不是故意的，你擺出這副死人臉嚇唬誰？”

他將那瓶燙傷膏隨手扔進(jìn)我懷里。

“涂了藥就沒事了。今晚，帶傷重新繪一張，明早總攻要用。”

我低下頭，看著手背上晶瑩的藥膏，腦子里忽然閃過七年前。

他坐在我病榻邊，握住我這雙因擋箭而潰爛的手，眼眶猩紅地發(fā)誓：

“婳兒，以后我替你擋著，什么都替你擋著，絕不讓你再受一絲委屈！”

我攥緊了那只燙傷的手。

“好，我畫！”

2

我回到自己的營帳，推開門的一瞬間，腳步死死釘在了原地。

存放雪頂紅蓮的紫檀木盒，蓋子大喇喇地敞開著。

里頭，空空如也。

雪頂紅蓮，天下奇藥，更是唯一能抑制我臉上毒瘡蔓延的救命藥。

七年前我替陸肖安擋下那支毒箭，毒素侵入肌理，毀了我的容貌。

當(dāng)年，為了給我尋藥，陸肖安單人單騎闖入大雪山，遇上雪崩，斷了三根肋骨，硬是拖著一條斷腿把第一株雪頂紅蓮帶回來。

他渾身是血地倒在我床前，死死護(hù)著懷里的藥：

“婳兒，我便是拼了這條命，也要保住你。”

那株藥只能壓制七年。

現(xiàn)在，七年之期已到，毒素即將反撲。

沒有這第二株雪頂紅蓮，再過半年，毒素會沿著經(jīng)脈蔓延至頸項(xiàng)，我會全身潰爛而死。

陸肖安知道。

他比誰都清楚！

一個傳令兵懶洋洋地走進(jìn)來：

“于軍師，將軍有令。蘇小姐娘胎里帶出來的弱癥犯了，需要雪頂紅蓮做藥引。

“將軍說，軍師一向以大局為重，這點(diǎn)小事，肯定不會計(jì)較的。”

“大局為重？”我胸腔里翻滾著怒氣。

我直接沖向了主帳。

掀開帳簾，陸肖安正將熬成鮮紅色的藥汁，一勺一勺吹涼了喂進(jìn)蘇箐嘴里。

“陸肖安！”我厲聲喝道，“那是我的救命藥！”

陸肖安皺起眉頭，滿臉不悅：“于婳，你發(fā)什么瘋？軍營重地，大呼小叫成何體統(tǒng)！”

我指著他手里的碗，“你知不知道沒有那株藥，我會死？你當(dāng)年親口說過，那是我的命！”

陸肖安的眼中閃過一絲心虛：

“于婳，你臉上的毒瘡已經(jīng)七年了，早幾個月晚幾個月治，有什么分別？”

“可箐兒不同，她身子弱，大夫說沒有這味猛藥吊著，她熬不過這個冬天。”

“你以前最是善良大度，怎么現(xiàn)在變得如此自私善妒？連一株藥都要跟箐兒搶？”

我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只覺得陌生得可怕。

蘇箐靠在床頭，虛弱地咳嗽了兩聲，楚楚可憐地去拉陸肖安的袖子。

“肖安哥哥，你別怪于姐姐......都是箐兒的錯。你把藥還給于姐姐吧，箐兒不治了......”

說著，她作勢就要去奪那只碗，身子一軟，直接栽進(jìn)了陸肖安懷里。

“箐兒！”陸肖安大驚失色，一把將她緊緊抱住。

他猛地轉(zhuǎn)頭，咬牙切齒的盯著我：

“于婳！你非要**她才甘心嗎？我告訴你，只要我還是這三軍統(tǒng)帥，這藥，箐兒就吃定了！”

“滾出去！別在這里礙眼！”

“好，陸肖安，你別后悔。”

我轉(zhuǎn)過身，大步走出了營帳。

我摸著臉上凹凸不平的疤痕，心中最后的一絲留戀，徹底灰飛煙滅。

既然你要拿我的命，那這江山，你也別想要了。

3

下午的**會議，氣氛壓抑。

陸肖安焦躁地在沙盤前來回踱步，眾將領(lǐng)垂頭喪氣。

敵軍依城固守，糧草充足，強(qiáng)攻必定死傷慘重。

我站了出來，拿起指揮桿：“敵軍固守，強(qiáng)攻不智。”

“當(dāng)分出一支精銳佯攻敵軍糧草大營，逼其分兵；同時(shí)，奇襲部隊(duì)由這三條密道潛入城內(nèi)，里應(yīng)外合，一戰(zhàn)可定乾坤！”

這是我推演了三個月，結(jié)合哥哥們的情報(bào)，做出的最完美戰(zhàn)術(shù)。

眾將領(lǐng)眼前一亮，紛紛點(diǎn)頭稱是：“軍師此計(jì)甚妙！”

“不行，此計(jì)太過冒險(xiǎn)了。”

一個嬌滴滴的聲音突兀地打斷了會議。

蘇箐不知何時(shí)走了進(jìn)來，柳眉輕皺。

“萬一密道被發(fā)現(xiàn)，奇襲部隊(duì)就是全軍覆沒的下場。”

“依我看，穩(wěn)妥些好。繼續(xù)圍城，斷他們水，耗他們糧，不出三月，他們不攻自破。”

一派胡言！

圍城三月？我們自己的糧草根本撐不到一個月，加上即將入冬，將士們連御寒的冬衣都沒有，這是要生生把大軍耗死在城外！

這是一個從未上過戰(zhàn)場、**報(bào)都看不懂的閨閣女子，大言不慚的萬全之策。

然而，堂上端坐的陸肖安，望著蘇箐竟然緩緩點(diǎn)了點(diǎn)頭。

“箐兒說得對，仁者之師，方能得天下。強(qiáng)攻徒增殺戮，非明主所為。”

他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于婳，你的心怎么變得如此冷硬？為了你那點(diǎn)可憐的勝負(fù)欲，連將士們的性命都不顧了嗎？”

全場鴉雀無聲。

我看著他，腦海中猛地竄出半年前的慘劇。

半年前在落雁谷，也是蘇箐。

她非要吵著去山頂看落日，陸肖安縱容了她，動用一千精銳護(hù)送。

結(jié)果行蹤暴露，敵軍趁虛而入，那一戰(zhàn)，我們死了三千個兄弟！

事后，陸肖安為了保全蘇箐的名聲，對外宣稱是我情報(bào)失誤。

我被憤怒的將士們指著鼻子唾罵，默默背下了那口黑鍋，被軍法處置挨了二十軍棍，整整三月才能下床，才穩(wěn)住局勢。

現(xiàn)在，他又要故技重施！

“將軍！”阿月在角落里再也忍不住了，撲通一聲跪下，“您誤會軍師了！軍師的計(jì)策是為了速戰(zhàn)速決！我們的糧草只夠半月，圍城三月，大家都會**的啊！上次落雁谷的教訓(xùn)——”

“閉嘴！”

陸肖安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來人！這賤婢妖言惑眾，擾亂軍心，拖出去，重打三十軍棍！”

三十軍棍，那是能把成年壯漢打殘的重刑，阿月那樣單薄的身子，必死無疑！

“陸肖安你敢！”我目眥欲裂，沖過去想攔。

陸肖安卻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

他將我拉近，壓低聲音：“婳兒，你最近太不安分了。讓她長點(diǎn)記性，也是為了你好。“

”別忘了，你和你手底下那些人的命，都在我手里。再有下次，死的就不止她一個。”

我渾身冰冷，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阿月被士兵拖了出去。

很快，帳外傳來了沉悶的擊打聲，和皮肉裂開的聲音。

但那痛苦的悶哼聲，一聲一聲，像重錘一樣砸在我的心上。

我想起前幾天。

蘇箐的貼身侍女為了給她熬煮燕窩，竟私自克扣了傷兵營救命的炭火，導(dǎo)致兩名重傷員活活凍死！

按軍規(guī)，私挪軍需當(dāng)斬。

可蘇箐只紅著眼眶掉了一滴眼淚，陸肖安便心疼地將那侍女輕輕放過。

他甚至反過來訓(xùn)斥軍醫(yī)：“一點(diǎn)炭火罷了，大驚小怪什么！”

可現(xiàn)在。

跟隨我出生入死六年、只因替三軍將士進(jìn)言的阿月。

就在帳外，被活活打死！

愛與不愛，差的從來不是一顆心。

是一整條命。

4

那天夜里，阿月的**被草草扔回了我的帳前。

渾身是血，皮開肉綻。

我坐在泥地里，抱著她漸漸冰冷的身體，坐了整整一夜。

天邊泛起魚肚白時(shí)，一個黑影悄無聲息地潛入。

遞給了我一個蠟丸，里面是陸肖安的親筆手令：

“命于婳帶三百老弱殘兵，執(zhí)行誘敵任務(wù)，務(wù)必死戰(zhàn)不退。事后，追封一品國師，厚葬。”

他這是要我**。

陸肖安忌憚我在軍中的威望，他怕我功高蓋主，更怕我擋了蘇箐的封后之路。

所以，他連最后一點(diǎn)體面都不留了。

我將紙條湊到阿月靈前的燭火上，看著它化為灰燼。

“阿月，走慢點(diǎn)。”我輕聲說，“我很快，就讓他們下來給你賠罪。”

校場上火把通明，三軍肅立。

陸肖安高舉虎符，目光掃向我：“此戰(zhàn)，我軍特設(shè)先鋒敢死隊(duì)，由我軍第一軍師于婳，親自率領(lǐng)！”

“于軍師深明大義，不計(jì)個人生死。此戰(zhàn)若勝，她當(dāng)居首功！”

我沒有接虎符。

我冷冷地看著他：“將軍讓我?guī)倮先跞ビ瓚?zhàn)敵軍主力，還不許后軍接應(yīng)。這首功，我是要在陰曹地府領(lǐng)嗎？”

此言一出，全場嘩然。

陸肖安臉色驟變，他顯然沒料到我敢當(dāng)眾抗命。

“于婳！你休要胡言亂語！”陸肖安猛地拔出佩劍指著我，“本將念你昔日苦勞，想給你留個全尸，你卻不知好歹！來人，拿下這個通敵叛國的叛徒！”

“昨夜箐兒親耳聽到，你企圖向敵軍傳遞城防圖！你這毒婦，為了報(bào)復(fù)箐兒，竟要拉全軍陪葬！”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周圍的親衛(wèi)立刻拔刀將我團(tuán)團(tuán)圍住。

“通敵？”我仰天大笑，“陸肖安，你為了給這個女人鋪路，連這種爛借口都想得出來！”

“閉嘴！”陸肖安惱羞成怒，他為了坐實(shí)我的罪名，竟然揮了揮手。

幾名被五花大綁的老兵被押上了高臺。

那是跟隨我多年、在落雁谷為了掩護(hù)蘇箐撤退而斷手?jǐn)嗄_的傷殘老兵！

“這些人，都是你的同黨！”陸肖安面容扭曲，“殺！”

“噗嗤——”

手起刀落，幾顆人頭滾落在地，鮮血噴濺了半個高臺。

“老黃！”

“趙叔！”

臺下的將士們徹底紅了眼，人群中爆發(fā)出壓抑不住的憤怒與騷動。

殺功臣，屠老兵，陸肖安的舉動，徹底寒了三軍將士的心。

“陸肖安，你這忘恩負(fù)義的**！”

我看著滿地的鮮血，胸腔里的怒火徹底炸裂。

我猛地奪過他手中的虎符，高高舉起，狠狠砸在腳下的青石板上！

“砰——”

虎符碎成兩半，清脆的響聲震懾全場。

“于婳，你瘋了？！”陸肖安氣急敗壞地怒吼。

我一步步逼近他，“七年，我為你謀劃江山，為你擋毒箭毀了容，為你熬干了心血！你許我的皇后之位，留給蘇箐吧！”

“那位置，太臟！我嫌惡心！”

蘇箐躲在后面尖叫：“肖安哥哥，她要煽動嘩變！不如先廢了她的武功關(guān)起來，也算保她一命！”

陸肖安眼神微閃，似乎覺得這是個完美的提議。

只要廢了我，我就能永遠(yuǎn)乖乖留在他身邊。

他拔劍刺來，劍鋒直指我的肩胛骨。

他篤定我會躲。

可這一次，我連眼睛都沒眨，挺身上前。

“噗嗤——”

冰冷的利刃毫無阻礙地貫穿了我的胸膛！

陸肖安猛地僵住，握劍的手劇烈顫抖，眼底滿是不可置信的恐慌：

“婳兒......你為何不躲？！”

我嘔出一大口鮮血：“這一劍，還清你的恩。從此，你我死生不復(fù)相見！”

我向后倒去。

“嗚——”

就在這時(shí)，蒼涼的號角聲從城墻之上驟然炸響！

敵國君主，北涼王玄夜，一身黑金龍袍，騎著汗血寶馬，如戰(zhàn)神般立于陣前。

“孤以十座城池為聘，迎娶孤的王后！”

“誰敢動她一根頭發(fā)，孤今日便屠盡這十萬大軍，讓他死無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