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人可能裝，里面的人裝都懶得裝------------------------------------------。，下車。她沒急著進去，站在門口，仰頭看這棟樓。外墻刷著淡藍色的漆，但已經斑駁了，像得了皮膚病。門口的花壇里種著不知名的植物，蔫頭耷腦的。。空氣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著某種說不清的藥味。她沒覺得難聞，反而覺得——像走進了一個“終于可以說實話”的地方。外面的人都在裝，裝正常，裝快樂，裝“我沒事”。這里的人不用裝。你走進來，大家都默認你有病，你反而輕松了。。。許歡排在隊尾，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和陳默的聊天記錄——她發的兩條消息，都沒回。最后一條停留在“你連被我罵的資格都沒有”。，把手機塞回兜里。，她觀察前面的人。一個頭發花白的老**，手里攥著病歷，指甲剪得很短；一個穿校服的男生，低著頭，耳朵里塞著耳機；一個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領帶松了，眼睛下面掛著兩個大眼袋；還有一個——穿著黑色衣服的女人，站在她前面兩個位置。。但那個女人回頭看了一眼——可能是因為隊伍太慢了，也可能是因為許歡剛才笑了一聲——許歡看到了她的臉。，二十五六歲。短發，五官硬朗，有點像年輕時的梅艷芳，但眼神里帶著一種看透生死的漠然。她穿著一件黑色的襯衫，黑色的褲子，黑色的帆布鞋，連手里拿著的手機殼都是黑色的。：這人不是來治病的，是來參加自己葬禮的。。許歡繼續排隊。，輪到黑衣女人掛號。她掛了號，轉身要走，和許歡撞了個滿懷。“對不起。”兩人同時說。——永安殯儀館·林棠。。
許歡盯著那個工牌，腦子里冒出一句歇后語：**爺出告示——鬼話連篇。但她沒說。
她掛了號，上了三樓，在候診區坐下。
候診區不大，十幾把塑料椅子排成幾排。墻上貼著心理健康宣傳海報——“抑郁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治療焦慮是時代的病，你不是一個人”。許歡看著這些海報，心想：你們說得對，但你們說得太客氣了。應該說“抑郁不可怕，可怕的是**覺得你沒病”。
她掏出手機，想刷會兒短視頻。但手機只剩15%的電了。她環顧四周，看到墻角有一個插座——已經被占了。
占插座的正是那個殯儀館的女人。
林棠蹲在插座旁邊，給兩部手機和一個充電寶同時充電。插線板上還插著一個U**小風扇，呼呼地吹著她的臉。
許歡走過去。
“你好，能不能讓我充一下？我手機快沒電了。”
林棠頭也沒抬：“不行。”
“為什么？”
“因為我在充。”
“你充了三樣東西，占了一個插座，這不合理吧？”
“合理不合理，你先占了才算。”林棠抬起頭，語氣很平，“先到先得，這是規矩。”
許歡的中躁期血液開始沸騰。不是憤怒——是興奮。她喜歡這種人。不裝，不退，不跟你講情面，只講規矩。
“你這是殯儀館的規矩吧？”許歡蹲下來，跟她平視，語速稍快，“活人的世界不講這套。”
“活人的世界也不講‘我弱我有理’。”林棠面無表情，“你手機沒電，你早來啊。你晚來，你怪我？你拉不出屎怪地球沒引力？”
旁邊一個大爺笑出了聲。
許歡也笑了。不是那種被冒犯的笑，是那種——遇到對手了——的笑。
“你這人說話挺有意思的。”許歡說，“你天天跟死人打交道，是不是也學會了死不認賬？”
“死人不會賴賬。死人不會欠我錢。”林棠的語氣依然平靜，“活人會。所以我對活人比較嚴格。”
“那你對我嚴格一下試試。”許歡把手機亮出來，“15%的電。你讓我充十分鐘，我給你****。”
“什么笑話？”
“我今天是來拿確診報告的。雙相。你知道雙相嗎？”
林棠看了她一眼：“知道。我也有病，焦慮加抑郁。”
許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巧了。精神病院也能交到朋友。”
“精神病院交的朋友，比外面交的靠譜。”林棠說，“因為外面的人可能裝，里面的人裝都懶得裝。”
“那你現在裝了嗎？”
“沒有。我懶得裝。”
“那你讓不讓我充電？”
林棠想了想，拔掉小風扇，騰出一個口：“充吧。但只充十分鐘。風扇不吹了，熱死我算你的。”
許歡蹲下去，插上充電線。兩個人并排蹲在墻角，像兩只蹲在電線桿上的麻雀。
沉默了幾秒。許歡先開口：“你那個風扇，吹的是陰風吧？”
“涼風。”林棠面不改色，“你要覺得冷，我可以插回去。”
“別。我熱。”許歡擼起袖子，露出小臂。左手腕上的疤痕在日光燈下很明顯。
林棠看了一眼，沒問。
許歡主動說：“自己劃的。好看嗎？”
“不好看。”林棠說，“我見過好看的。我給人化妝的時候，能在疤痕上畫朵花。你這個，畫牡丹太小，畫玫瑰太大。難辦。”
許歡大笑。候診區的人都看她，她不在乎。
“你這個人是真的有意思。”許歡說，“你叫什么？”
“林棠。棠梨的棠。”
“許歡。言午許，歡樂的歡。”
“歡樂的歡？”林棠看了她一眼，“你看起來不怎么歡樂。”
“今天歡樂。”許歡說，“今天被辭退了，還拿到了精神病的***，雙喜臨門。”
林棠沉默了兩秒，然后說：“我上次復診的時候，有個病人沖進診室，說‘醫生，我腦子里有聲音’。醫生說‘什么聲音’，他說‘它說我是天才’。醫生說‘那你怎么了’，他說‘它今天不說了，我不習慣了’。”
許歡又笑了。笑得眼淚都快出來。
“你這個笑話太冷了。冷得像***。”
“我就是從***來的。”林棠面無表情，“今天上午給一個老**化了妝，家屬說像她活著的時候。我說謝謝，心里想，她活著的時候也沒這么好看。”
許歡笑得更厲害了。她指著林棠：“你……你是真的瘋。你比我還瘋。”
“我這是職業素養。”
“那你的職業素養能借我用用嗎？”許歡說，“我打算開個直播。罵渣男。你幫我捧哏？”
林棠想了想：“我考慮一下。”
“考慮什么？”
“考慮你值不值得我浪費時間。”
“我值得。”許歡說，“我確診雙相，我歇后語十級，我剛把前男友罵到不敢回消息。我這種人，你上哪兒找？”
林棠看著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可能是笑，也可能只是面部肌肉的抽搐。
“行。加個微信。”
兩人掃碼。許歡備注“***女王”。林棠看了一眼備注，沒改。
許歡蹲在墻角，充電線插在林棠讓出來的插座上。她側頭看了一眼林棠的手機屏保——一個十幾歲的女孩，黑白照片，眉眼和林棠有幾分像，但嘴角帶著笑。
林棠把手機屏幕按滅，塞進口袋。許歡識趣地沒問。
這時廣播叫了另一個號。
“你掛的也是周醫生？”
林棠點頭。
“巧了。”許歡笑了，“周醫生是精神病院的**銷售——一人賣兩張年卡。”
林棠的嘴角動了一下。那是許歡第一次看到她差點笑出來的樣子。
廣播響了：“23號，林棠，請到3號診室。”
林棠站起來，拔掉一部手機，對小風扇說：“你幫我看著，別讓人拔了。”
然后走了。
許歡蹲在墻角，看著她的背影，心想：這人我交定了。殯儀館的女人會吃人嗎？我看她像吃素的，吃的是“沉默是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