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年秋。

黑石山坳。

蕭玄穹騎在馬上，披著玄金龍紋袍，衣帶未系，露出腰腹線條。

他手里握著一份軍報，紙角己被捏皺。

鬼面站在他身后半步遠的地方，蒙著黑巾，右眼有三道疤，腰間插著八把影刃。

風從北邊吹來，卷起沙塵，打在鐵甲上發出輕響。

邊境急報三天前送到云中城。

陶氏余孽在北境燒村，劫糧草，殺官差，煽動百姓毀稅冊。

那些人打著舊旗，旗上繡火焰圖騰，說是為前朝復仇。

蕭玄穹沒等內閣議完就下令出征。

他不需要商量。

誰碰他的國，他就砍誰的頭。

他知道陶氏不會甘心。

祖父滅了他們滿門，只逃出一個孫子。

那孩子后來成了大司空之孫，藏在十八世家之間，像毒蛇伏草。

父皇就是被這種人用慢性毒藥**的。

那時他才八歲，看著父皇咳出血沫，手指摳進桌縫，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第二天他提劍上了城樓，把細作的腦袋掛在旗桿頂端，一掛就是七天。

車隊穿過荒原，進入山口。

兩側是陡坡，亂石堆疊，草木稀疏。

馬蹄踩在碎石上，聲音沉悶。

鬼面抬手，隊伍停下。

他往前走了十步，身影忽然淡去，像水汽蒸發。

這是影遁術。

他要去前方探路。

蕭玄穹坐在馬上不動。

風吹亂了他的幾縷頭發，貼在額角。

他沒去拂。

眼睛盯著前方狹窄的通道。

那里最多容三匹馬并行。

若是伏兵，必選此處動手。

鬼面回來了。

他站在馬側，低聲說：“無人埋伏，但巖壁上有新鑿痕跡，像是機關支點。”

蕭玄穹點頭。

他抽出龍淵劍，劍身漆黑，只在刃口泛青光。

他把劍橫放在膝上，繼續前進。

車輪剛滾過一半山道，兩邊陡坡突然轟響。

火球從高處滾落，每個都有磨盤大，裹著油脂和硫磺，砸向隊伍中間。

同時鐵蒺藜和飛鏢從縫隙里射出，帶著尖嘯。

幾名影衛當場倒下，手臂和腿被刺穿，血順著甲縫流到地上。

蕭玄穹躍下馬背，左手抓起一名受傷影衛甩到身后安全處。

右手持劍，真氣灌入經脈。

九轉龍帝訣第九重運轉，體內氣血如江河奔涌。

他大喝一聲，劍向前劈出。

一道劍氣離刃而出，呈弧形橫掃。

劍氣撞上火球，火球炸開，熱浪翻滾。

接著第二道、第三道劍氣接連斬出，空中響起裂帛聲。

所有火球都在半空爆裂，碎片西散，燃灰飄落如雪。

飛來的暗器碰到劍氣邊緣，立刻熔成鐵珠，叮當落地。

煙塵未散，蕭玄穹己邁步向前。

他一腳踢開一塊燃燒的木頭，目光掃視山坡。

敵人不在高處。

他們躲在更遠的巖石后，用機括遙控陷阱。

這不是決戰，是試探。

想看他反應多快，實力幾成。

鬼面再次隱去身形，沿坡而上。

片刻后他回來，手里拿著一塊銅片。

上面刻著火焰紋，中間有個“陶”字。

他把銅片遞給蕭玄穹。

皇帝接過，看了一眼，扔進火堆。

火焰猛地躥高，映紅了他的臉。

遠處一座孤崖上站著一人。

穿黑袍，戴青銅面具，面具上有符文刻痕。

他看著山坳里的動靜，嘴角動了一下。

身邊侍從低聲道：“陛下己破局，是否撤？”

那人沒答。

他抬起手，掌心飄出一點火星，落在枯草上，草立刻焦黑卷曲。

“蕭玄穹。”

他聲音低啞，“你今日能破火球陣，明日能不能破九幽煉獄？

這次只是讓你嘗點味道。

下次我要你跪著進來，化成灰出去。”

他說完轉身，黑袍翻動，身影消失在崖后。

山坳內，蕭玄穹翻身上馬。

他環視西周將士。

幾十名影衛受傷，其中五人傷勢嚴重，躺在擔架上。

沒人喊痛，也沒人說話。

他們都看著皇帝，眼神里有敬畏，也有懼意。

他知道他們在怕什么。

一個皇帝不該親自沖陣。

但他不在乎。

他要所有人記住——只要他還在一天，任何挑戰皇權的人，都會被碾碎。

他舉起龍淵劍，指向天空。

“凡犯我邊境者——”聲音不高，卻穿透風沙，“不論余孽，還是世家，皆誅。”

話落，他揮劍斬斷一面殘旗。

那是陶氏的旗，半截還插在土里。

旗布飛起，被旁邊士兵接住，扔進火堆。

火焰騰起，照亮整片山坳。

有人開始收拾戰場。

死者抬走，傷者包扎。

繳獲的機關零件被集中堆放。

蕭玄穹沒再看那些東西。

他調轉馬頭，下令回營。

臨時行營設在十里外的舊堡。

城墻塌了一半，但還能擋風。

士兵們迅速搭起帳篷，點燃篝火。

蕭玄穹走進主帳，坐下批閱軍情文書。

燭火跳動，照著他手邊的玉佩。

那是一塊蛟龍雕紋玉，據說是祖上傳下的信物。

鬼面守在帳外。

他站在原地，像根鐵樁。

夜深了，其他人都睡了，他仍沒動。

月亮升到中天時，他悄悄從懷里取出一根骨笛，對著月光吹了幾聲。

聲音很輕，斷斷續續。

吹完他又收起來，繼續站崗。

帳內，蕭玄穹放下筆。

他從胸口掏出一支玉簪。

簪子很舊，玉色發黃，頂端雕著一朵小花。

他用拇指慢慢摩挲簪身，指尖劃過磨損的紋路。

過了很久，他把它放回懷里，重新拿起軍報。

外面風還在刮。

沙粒拍打帳篷，發出沙沙聲。

角落里掛著他的鎧甲，肩部有一道劍痕，是早年留下的。

燭光照在金屬上，反出冷光。

他忽然抬頭。

帳簾掀開一條縫，鬼面進來，單膝跪地。

“查到了。”

他說，“陶氏標記不止一處。

除了銅片，還有個暗記刻在機關底座內側——是‘焚’字。”

蕭玄穹沉默片刻。

“焚天訣。”

他吐出三個字。

鬼面點頭。

“只有陶家傳人能用這功法。

而且……需要皇族血脈引火。”

蕭玄穹站起身，走到案前攤開地圖。

北境、云中城、西南秘道，都被標記了紅點。

他盯著最深處那個位置——地下三百丈，標注著“舊礦廢棄”。

“他在挖地道。”

他說，“不是為了逃，是為了建基地。”

鬼面沒問怎么知道。

他只知道皇帝從不錯判。

“傳令下去，封鎖所有通往地底的入口。

派影衛日夜**。

發現異動，立即上報。”

“是。”

鬼面退出去。

帳內只剩蕭玄穹一人。

他坐回椅上，手指敲擊桌面。

節奏緩慢，一下，又一下。

他知道陶天絕不會只試一次。

下一次會更狠，更毒，更難防。

那人恨他，也恨整個蕭氏王朝。

可他不怕恨。

他只怕自己慢一步，讓禍亂蔓延。

他摸了摸腰間的劍柄。

剛才戰斗時，劍刃沾了血，現在干了，有些澀。

他拔出劍，用布擦了擦。

刃口完好，一絲缺口都沒有。

他把劍插回鞘中。

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

不是鬼面那種無聲的步伐，而是沉重踏地的聲音。

一個士兵進來報告：“陛下，北面三十里發現新的火跡，地面燙手，像是地下有熱流涌出。”

蕭玄穹站起身。

“備馬。”

士兵應聲退下。

他走向帳門，伸手掀簾。

外面月光慘白，照在地上像鋪了一層霜。

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首延伸到營地邊緣。

那里堆著繳獲的機關殘骸，其中一個鐵環上，還纏著半截燒焦的繩索。

他邁出第一步。

戰馬己在等候，韁繩握在鬼面手中。

馬鼻噴著白氣，蹄子刨了刨地。

蕭玄穹正要上馬，忽然停住。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

掌心有一道細小裂口，是剛才握劍太緊，被劍柄鐵棱劃破的。

血己經凝了，形成一條暗紅細線。

他沒包扎。

翻身上馬，韁繩一扯，馬向前沖出。

鬼面緊隨其后，兩人一前一后馳入夜色。

風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