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針

第一章 地圖

立秋那天，蘇然打完了最后一針促排針。

診室的空調壞了。護士長白大褂的后背洇出一小片汗漬，她把蘇然的檔案從鐵皮柜里抽出來，翻到最后一頁，用圓珠筆在表格末尾畫了一個圈。“結束了。回去好好休息。”

蘇然躺在那張鋪著一次性**子的檢查床上，把T恤撩到胸口，褲腰往下褪了一寸。肚皮上的皮膚被碘伏染成不均勻的暗**，像一張褪色的舊報紙。針眼密密麻麻，新的疊著舊的，舊的還沒長好又被扎開。從肚臍下方到恥骨聯合，從兩側髂前上棘到腹**，每一寸皮膚都被穿刺過。針眼愈合后會留下極小的褐色斑點，五百多個小點連成一片，像一張被蟲蛀過的地圖。

護士長彈了彈針管，排出氣泡。針尖刺進去的時候蘇然沒有動。她已經學會在針尖面前放松腹肌——越緊張越疼，越放松針走得越順。藥液推進去，涼涼的，從注射點向四周擴散。她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數到三十七，針***了。

“今天最后一次了。”護士長把棉球按在針眼上。

蘇然坐起來。肚皮上的碘伏被汗水洇開，在皮膚褶皺處積成更深的褐色。她用棉球擦了擦，擦不掉。這種顏色會在她肚子上停留好幾天，像一個洗不掉的印記。

手機亮了。

一條微信消息，來自一個她不認識的人。頭像是一束逆光的蘆葦，昵稱只有一個字：鹿。

消息是一組照片。第一張還沒加載出來的時候，蘇然以為是垃圾廣告。第二張加載到一半，她看見了酒店的白色床單。第三張完全加載出來，床單上躺著兩個人。其中一個她認識——那個每天早上她給他熱牛奶的人，她的丈夫，宋明遠。

他的臉在照片里很清晰，比蘇然手機里任何一張合照都清晰。他睡著了，嘴微微張著，一只手搭在另一個女人肩上。女人的臉被截掉了，只露出一截染成栗色的長頭發，鋪在白色枕頭上像一片水藻。照片右下角有手機自動添加的時間戳——三個月前。那時候蘇然剛開始試管周期，每天往肚子上**。他每天說加班。

她坐在診室門口的鐵椅子上，把照片一張一張看完。一共九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