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千晃動著回憶過去------------------------------------------，要穿過一道月洞門。。，手里提著那包松仁百合酥，乖覺地沒說話。。，枝條密密匝匝攀在墻頭，夜里看著像一圍青黑的帳。。。。，從墻外引入，繞庭而過。，清澈見底，幾尾紅鯉正棲在石罅間，被腳步聲驚動，倏忽散開?！阂阎x，垂絲海棠正盛，粉白的花枝壓得很低，幾乎要探進水面。，一架秋千空懸著。，木板打磨得光滑，上面搭著一條半舊的彈墨綾帕?！鞘撬龔那半S手擱在那里的，出門前忘了收。。
柳絲長長垂下來，籠著樹下的竹制躺椅。
椅上鋪著薄緞坐褥，扶手上還放著一卷書——翻到一半，是《山海經(jīng)》。
她從前最愛看那些志怪故事，總纏著哥哥給她講海外仙山、不死之國。
彩云不知她為何站著不動，小聲說：
“小姐，屋子早就熏好了您慣用的百合香，婢子把點心給您擺進去？”
林頌嫻沒有答。
她慢慢往里走。
路過秋千時，指尖拂過那根垂下的繩索。
它輕輕晃了一下，像在等她坐上去。
她收回手。
她沒有坐上秋千。
她只是站在庭院中央，看暮色一寸寸從柳枝間漏下來，看海棠的落瓣飄進溪水里，打著轉(zhuǎn)，被紅鯉啄散了。
她記得這院子。
記得她出嫁前的那一夜，也是這樣的暮春，海棠開得正好。
她站在這里，一身嫁衣如火。
母親站在她身后，替她理了理鳳冠上的珠串，沒有說話。
父親沒有來。
哥哥站在院門外，看了她很久，只問了一句——
“瑾卿，你可想好了？”
她說想好了。
然后她跨出門檻，再也沒有回來。
后來她聽說，這院子空了。
母親讓人日日打掃，秋千年年換新繩，柳樹下的躺椅擺著她從前慣用的那床薄緞被。
可她再也沒有回來過。
直到死在趙家后院，咽氣前眼前晃過的，還是這架秋千、這樹海棠、這一溪紅鯉。
林頌嫻慢慢蹲下來。
她伸出手，探進溪水里。
暮春的泉水涼得沁人，紅鯉從她指縫間游過，尾鰭掃過掌心，**的。
她忽然笑了一下。
“小姐？”彩云慌了，忙蹲下來，“水涼！您仔細凍著手——”
“彩云?！?br>“婢子在。”
林頌嫻沒有抬頭。
她只是看著溪水里倒映的自己——隨云髻，燒藍簪，一張?zhí)^年輕的臉。
“你覺得我這院子好看嗎？”
彩云愣了愣。
“當然好看！”她理所當然地說，
“滿京城的閨秀，誰不羨慕咱們姑**綺霞苑？上回英國公府的小姐來，還說您這溪水是活的呢！”
林頌嫻輕輕“嗯”了一聲。
她從溪水里收回手，彩云忙用自己的帕子替她細細擦干。
水珠拭盡，指尖還留著涼意。
林頌嫻站起身。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架秋千。
——她會坐上去的。
不是現(xiàn)在。
但她會的。
等她把這府里上輩子沒看清的蛀蟲一條條揪出來，等她把那些欠了林家滿門的人一個個送到該去的地方。
她會坐回這架秋千上。
讓母親不必再日日打掃，讓哥哥不必再隔著院門問她可曾后悔。
讓那個九歲的弟弟——讓他好好長大。
“把點心擺進屋吧。”
她轉(zhuǎn)身往內(nèi)室走。
“噯！”彩云脆生生應了，小跑著跟上去。
夜風穿過庭院，拂動秋千的繩索。
它輕輕晃著。
浴房在內(nèi)室西梢間，繞過一架四季花鳥的緙絲屏風便是。
林頌嫻褪了衣裳，扶著春日的手浸入水中。
水溫恰好，不燙不涼，漫過肩頸時激得她輕輕一顫，隨即整個人松弛下來。
水面上漂著曬干的玫瑰與茉莉，被熱氣一蒸，香氣便絲絲縷縷地漫開，纏在鼻端，甜而不膩。
她靠坐在桶壁上，闔了眼。
“姑娘，這水溫可好？”
春日跪在桶邊，挽著袖子，手里拿著犀角梳子，預備替她篦發(fā)。
“嗯。”
林頌嫻懶懶應了一聲。
發(fā)髻已拆開，滿頭青絲散在水里，像一匹鋪開的墨緞。
春日用木勺舀了水，慢慢淋在她肩頭，動作輕緩，生怕擾了她歇息。
屏風外隱約有人影走動，是彩云在歸置她從寺廟帶回來的行囊。
夏鳴和秋風候在外間，隨時聽傳喚。
四個婢女。
彩云是大丫鬟，管著她屋里所有的事，性子爽利，嘴也快，卻是最忠心的那個。
春日是她身邊最細心的，梳得一手好頭發(fā)，認得幾十種花樣子。
夏鳴話少，力氣卻大，抬箱子搬重物從不叫累。
秋風最小，愛笑，笑起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兒。
春日。夏鳴。秋風。
名字都是她起的。
上輩子她們跟著她，沒過過幾天好日子。這輩子——
林頌嫻睜開眼，看著水面上漂著的花瓣。
這輩子，她得把欠她們的，一并還了。
“姑娘？”春日見她睜眼，輕聲問，“可是水涼了？婢子再添些熱的？”
“不必?！?br>她又闔上眼。
熱水泡得人骨頭發(fā)軟，思緒卻不肯安分。
寺廟那幾日的事，一幕幕從眼前晃過去。
第一天，她在桃林“偶遇”了趙謙。
那是她故意的——不，是原書里必然會發(fā)生的事，她躲不開，也不想躲。
她得親眼看看那人，看看他這副皮囊底下到底藏著什么。
然后她看見了。
看見了那雙刻意放低的眉眼，看見了那身漿洗得過于整潔的青衫，看見了跪姿里那點若有若無的傲——藏得很好，但她看得出來。
上輩子她不懂。
這輩子她什么都懂。
所以他跪下時，她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那寒酸模樣，能賠得起什么？”
“快些走吧。賤民可是什么都敢訛的?！?br>那兩句話扔下去，她轉(zhuǎn)身就走。
從頭到尾，沒看他一眼。
后來那幾天，她把原書里寫過趙謙可能出現(xiàn)的地方都避開了——后山那條小徑、藏經(jīng)閣外的長廊、放生池邊的石凳。
她都避開了。
倒不是怕他。
是嫌臟。
“趙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