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些走吧。賤民可是什么都敢訛的。------------------------------------------。，衣袍整潔，發髻端正，見著她便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詫，旋即垂眸讓路，謙卑又守禮。：這世上怎會有這般溫潤端方的君子。。，步伐穩得像什么都沒聽見。“小姐——”彩云忽然壓低聲音，悄悄拽了拽她的袖口，“那邊有位公子，好像在看咱們呢。嗯。就……就那個，穿青衫的，站在桃樹底下那個。”彩云偷偷覷了一眼，“生得還挺俊的。嗯。小姐您怎么不看呀？”。。——花開得正盛，枝椏壓得很低，風過時，落了他滿肩的粉白。。。
“不看。”她說，“花粉重，鬧眼睛。”
彩云愣了一下，旋即抿嘴笑起來，只當小姐是怕*。
她不知道。
林頌嫻不是怕*。
她是怕再看一眼，會壓不住心底翻涌上來的——不是恨，是惡心。
是那種隔世的記憶混著身體的疼痛，在喉間化成鐵銹味，咽不下去，吐不出來，只能硬生生壓進肺腑里的惡心。
腳步聲近了。
那人終于“看見”了她。
“學生莽撞，不知貴人駕臨，驚擾了小姐……”
聲音是刻意壓低的溫和，尾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惶恐。
林頌嫻站定。
她垂著眼，看那人撩起衣擺，規規矩矩跪在青石徑上。
青衫。素巾。腰間一枚成色普通的青玉。
連跪姿都是練過的——不卑不亢，脊背挺直，只微微垂首，露出干凈的鬢角和端正的眉目。
好皮囊。
她記得這皮囊。
記得他中狀元那日，騎白馬游街，滿城女子擲花擲果，他一一含笑謝過，回頭卻對她說：卿卿，我只愛你一人。
記得她求他救父親時，他站在這張皮囊后面，聲音涼得像臘月寒潭：瑾卿，你可知岳父犯了什么罪。
記得她倒在血泊里，他頭也不回往里走。
她甚至記得他袍角從她指尖滑過的觸感——錦緞，細密，涼得不像話。
林頌嫻垂下眼。
那截青色的袍角此刻正沾著泥土與落花，伏在她腳邊。
“你哪來的！”
彩云一步搶上前，橫身擋在她面前，聲音又急又脆，“這是丞相府林大姑**車駕！你眼睛長在頭頂上不成？走這么大條路都能撞著人！”
她說著，當真伸手推了一把。
那人跪得穩，只微微晃了晃，便又伏低。
“是學生眼拙，沖撞了小姐，學生惶恐——”
“惶恐惶恐，就會說惶恐！”彩云氣咻咻地，“你可知我們姑娘是什么人？驚著了你擔待得起么！”
那人俯首不語。
姿態恭順到了極點。
林頌嫻看著他的發頂。
干凈整齊。每一根都梳得妥帖。
——連來訛丞相府千金，都要先沐浴**、熏過衣裳。
他倒是個講究人。
“彩云。”
她開口。
聲音不輕不重，不急不緩，像在吩咐人添一盞茶。
彩云立刻收聲，退后半步，猶自憤憤地瞪著那人。
林頌嫻沒有看他。
她抬手，慢慢攏了攏披風領口的狐毛。日光透過桃花落在她指尖，銀白的緞面折出淺淺的光澤。
“走吧。”
她說。
“小姐？”彩云一愣，“他就這么撞了您，就這么算了？”
林頌嫻沒有答。
她已轉過身去。
走出兩步，她停下來。
沒有回頭。
只有聲音，隔著風隔著花隔著滿地粉白的落瓣，輕輕遞過來——
“他那寒酸模樣，能賠得起什么？”
尾音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不錯。
“快些走吧。賤民可是什么都敢訛的。”
賤民。
兩個字，輕飄飄落下來。
像落花，沒什么分量。
卻把青石徑上跪著的那個人，砸得脊背一僵。
彩云愣了一下。
旋即揚眉吐氣，響亮地“噯”了一聲，小跑著跟上去。
主仆二人的身影沿著花徑漸漸遠了。
月華裙的銀灰褶紋在落花間緩緩游過，白狐披風的一角被風掀起，又落下，拂過幾瓣新落的桃花，而后消失在青石徑的盡頭。
趙謙還跪在原地。
他低著頭，看不清神情。
只是攥著衣擺的手指，指節泛了白。
青衫下擺沾著污泥。那是方才“不慎”撞人時，刻意踏進路旁淺洼蹭上的。
他跪了半晌。
直到腳步聲徹底遠去，直到桃林重歸寂靜。
他慢慢直起身。
沒有拍膝上的土，也沒有拂肩頭的落花。他只是抬眼看著那條空無一人的青石徑，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
不溫潤。
也不謙卑。
“丞相府……大小姐。”
他把這幾個字在唇齒間滾了一遍，像在品一壺并不上品的茶。
“傳聞中涉世未深、獨愛相貌好看的林大小姐。”
他輕輕笑了一聲。
“倒是不蠢。”
風過桃林，落花如雨。
他站在原地，衣袍上的泥污在日光下漸漸干涸。
身后，靈覺寺的鐘聲穿過重重殿閣，悠悠蕩蕩地漫過來。
他沒有回頭。
——鐘聲也落不進他耳里。
他只是在想：那位大小姐方才說話時，從頭到尾，不曾看過他一眼。
一眼都沒有。
明明他算好了角度，算好了日光，算好了桃花落在肩頭的疏密——那皮囊分明是夠用的，他對著銅鏡練過千百回。
可她就是不看。
仿佛他跪在那里，只是一截路邊的枯木。
連厭惡都懶得給。
趙謙垂下眼。
他把手掌慢慢收攏，攥緊，又松開。
然后他彎腰，拾起落在地上的一瓣桃花。
指尖捻過。
汁液洇在指腹上，涼而**。
“無妨。”
他輕聲說，像在對自己許諾。
“來日方長。”
日光漸漸西斜。
桃林的花還在落，一重又一重，無聲無息地覆上青石徑上新踩出的足印。
那些足印一道深一道淺。
深的，是那雙白底繡銀蓮的弓鞋，每一步都走得穩。
淺的，是那雙半舊的皂靴，跪得太久，站起時險些踉蹌。
風來。
足印淡了。
只剩滿徑落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