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七，雪下得跟撒鹽似的。

沈錦攥著象牙梳，齒尖扎進掌心，血珠順著指縫滴到妝*上，紅得晃眼。

鏡子里那張臉——杏眼、桃腮，眼尾一粒淚痣，像誰用毛筆尖隨手點了個頓號。

她咧了咧嘴，痣跟著顫，活像前世咽氣時那粒血泡。

外頭鑼鼓轟天，今日是她跟永寧侯世子的大訂。

前一世，她就在這夜被灌了三杯“合歡酒”，醒來光溜溜躺小廝懷里，秦修踹門進來，第一句：“沈氏無德，退！”

一句退，沈家三百口腦袋搬家。

此刻酒壺在爐上咕嘟，琥珀色液體翻著小浪，像提前開席的奈何橋。

沈錦伸指蘸了蘸，舔一口——甜里裹苦，跟孟婆湯一個味兒。

她“呸”地吐回壺里，小聲嘀咕：“這回，誰愛喝誰喝。”

永寧侯府紅燈籠高掛，雪一砸，紅里透白，像剛結痂的傷口。

賓客圍成圈，吉祥話不要錢似的往外蹦：“世子好福氣！”

秦修站在圈中央，絳紅袍子繡鴛鴦，嘴角勾著溫文爾雅，眼底卻寫著——煩。

沈錦踩著雪進來，裙擺帶風，雪粉翻飛，跟小型出殯似的。

顧軟迎上來，小手冰涼，挽住她胳膊：“阿錦，我替你緊張得手心冒汗。”

沈錦側頭，瞅見她那副小鹿眼，心里“呵”了一聲——就是這雙眼，前世把她騙得連骨頭渣都不剩。

小桃端著酒壺過來，胖手首哆嗦。

沈錦順手去接，指尖碰到壺身，燙得縮回：“這么熱？”

小桃一慌，壺一歪，酒全潑顧軟袖子。

袖子底下“當啷”掉出個小金盞，盞底沾著**，像霜打過的柿子皮。

沈錦撿起來，湊鼻子前聞了聞，抬眼沖顧軟樂：“軟軟，你也饞酒？”

顧軟臉“唰”地白了，秦修一步跨過來，擋住她：“錦娘，別鬧。”

沈錦“哦”了一聲，忽然踮腳，舌尖舔走盞底那層粉，苦味炸開，她皺鼻子：“呸，變質了。”

西周安靜得能聽見雪砸燈籠的聲音。

沈錦晃了晃酒壺，仰頭灌下一整盞，喉結滾得明目張膽。

沒人看見，她中指指甲里藏的那粒“雪里紅”順著酒滑回壺里——三息后，人畜不分。

戲班子鑼鼓正敲得急，偏院“砰”地一聲，火光竄上天，像誰放了顆**花。

小廝赤身狂奔，**后頭跟著個披頭散發的顧軟，嗓子哭劈了叉：“救我——”賓客全體回頭，下巴掉一地。

秦修臉色比雪還白，抬腳就要沖，被沈錦一把拽住袍角。

她半醉不醉，手指勾住他腰帶，聲音軟得能掐出水：“世子，你走了，我怎么辦？”

秦修回頭，脖子青筋首跳，卻不得不扶住她。

沈錦靠在他肩上，鼻尖蹭過他頸側脈管，小聲數節拍：“一、二——刀在這兒。”

她冷眼看著顧軟被婆子拖走，看著永寧府的體面被撕成抹布，看著秦修太陽穴突突跳。

心里只有一個字：爽。

忽然，風雪里飄來股冷檀香，有人在她耳邊低笑：“熱鬧看夠了嗎？”

沈錦回頭，撞進一雙猩紅眼尾裴珩——監察院大魔頭，傳說專扒人皮當畫紙。

他雪衣不沾塵，像從月宮溜出來的煞神。

沈錦酒意上頭，撲進他懷里，帶著苦杏仁味兒的呼吸噴他頸側：“公子，我冷。”

裴珩打橫抱起她，轉身踏進風雪，背影瀟灑得像個賊。

無人敢攔。

沈錦窩在他臂彎里，聽見自己心跳——咚咚咚，跟敲喪鼓似的。

她不知道這男人圖啥，只知道——刀，越鋒利越好使。

馬車吱呀軋過朱雀大街。

沈錦被扔在軟榻上，裴珩倚車門，指尖轉著那只小金盞，像轉著個骰子。

“苦的？”

他問，聲音輕得像雪片落在刀鋒。

沈錦抹了把嘴角，笑得牙尖嘴利：“苦，但上頭。”

裴珩低笑，手腕一抖，“叮”——小盞嵌進車壁，盞底粉末簌簌落，像微型骨灰。

“沈家女，”他俯身，雪色衣擺覆住她膝蓋，“記住——你**，我遞刀。”

話音未落，車壁“篤篤”兩響，暗衛聲音壓得比雪還低：“大人，沈府走水，沈夫人困火海。”

沈錦酒意全飛，一把掀簾。

遠處火光沖天，照得她淚痣紅得似要滴血。

裴珩側頭看她，眼底映著火，像提前點好的燈。

“第二局，敢不敢賭更大？”

沈錦握緊袖中**，喉嚨發干。

她不知道母親為啥突然著火，也不知道這瘋子啥時候盯上她。

只知道——牌桌己擺好，**是她這條命。

玩，就不帶悔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