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要不要送你，也不是我送你吧，就是簡單的我送你。
陳述句，帶著上位者慣有的不容拒絕。
陳諾心里松了口氣，面上卻猶豫：“會不會太麻煩您了……”
“不麻煩。”方敬修已經(jīng)撐開了傘，黑色的長柄傘，傘面很大，“過來?！?br>陳諾沒再扭捏，大步走進(jìn)傘下。
方敬修把傘朝她這邊傾了傾，陳諾注意到，他左肩很快濕了一小塊。
賭對了。
車是一輛黑色的**，很低調(diào)，但車牌號是白色的。
州AG621
代表國服21號。
那是都市府專用車。
過全國任何地方不用檢查不會被拍照。
原則上來說不會有人搞特殊。
但是方家一定意義上就是原則本身。
司機(jī)下車開車門，方敬修擺擺手，自己拉開后座門，讓陳諾先上。
車?yán)锸歉蓛舻难┧上悖完愔Z在晚宴上聞到他身上的味道一樣。
“住哪？”方敬修問，扯松了領(lǐng)帶。
“康寧大道，電影學(xué)院附近?！标愔Z報了個小區(qū)名。
方敬修剛想說什么，手機(jī)響了。
他看了眼屏幕，備注是高部長，眉頭微不**地皺了下，但還是接了。
“高部長……嗯，我剛結(jié)束。您說?！?br>電話那頭的聲音不小，陳諾能隱約聽見是個中年男人的聲音，語速很快，帶著官腔。
“新電能那個方案，中經(jīng)審那邊反饋我看了?！狈骄葱薜穆曇艉艹练€(wěn)，“對，我知道時間緊，但安全評估不能省。上次開會我提過，電池組的溫控系統(tǒng)設(shè)計有隱患……”
他說話時，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敲著節(jié)奏。陳諾安靜地坐在一旁，看著窗外的雨幕。
電話打了七八分鐘，大部分時間是對方在說，方敬修偶爾回應(yīng)幾句，語氣恭敬但不卑微。掛斷后，他揉了揉太陽穴，看起來有些疲憊。
“不好意思。”他對陳諾說，“工作電話?！?br>“沒事?！标愔Z頓了頓，輕聲說，“您剛才說的那個電池溫控系統(tǒng)……我上學(xué)期選修過材料工程導(dǎo)論，教授講過類似的案例。”
方敬修轉(zhuǎn)頭看她，眼神里閃過一絲驚訝：“你也懂這個？”
“不懂。”陳諾搖頭，語氣誠懇，“就是聽教授說過一個案例，德國那邊有個項目，用的相變材料做熱緩沖層，可以把峰值溫度降低15%左右。不知道對您說的項目有沒有參考價值。”
她說完，又補(bǔ)充：“我就是瞎說的，您別介意?！?br>方敬修沒說話，盯著她看了幾秒，眼神深了些。
陳諾心里打鼓。
她知道自己在冒險。
一個電影學(xué)院的女生，突然聊起材料工程，太刻意了。
但她必須冒這個險。
方敬修這種男人，三十歲，有錢有勢，見過太多漂亮的皮囊。
光靠美貌和年輕，吸引不了他太久。他身邊不缺投懷送抱的女人，缺的是能跟他對話的人。
一味的用**和皮相去勾引，只會讓他覺得膚淺。到了他這個層次，更看重的是女人的內(nèi)涵、見識、和那種我懂你的默契。
所以她要展示的不只是美貌，還有腦子。
“相變材料……”方敬修重復(fù)了一遍，忽然拿出手機(jī)，在備忘錄里記了點什么，“哪個教授？”
“李兆年教授，材料學(xué)院的客座?！标愔Z答得很快，“他那門課很火，我蹭了半學(xué)期。”
半真半假。
李兆年是真的，課也是真的，但她不是蹭了半學(xué)期，是專門托父親找關(guān)系要的聽課名額。
為了這一天，她準(zhǔn)備了半年。
方敬修收起手機(jī)，靠回座椅里：“電影學(xué)院的，跑去聽材料工程課？”
“興趣。”陳諾微笑，“我覺得導(dǎo)演不能只懂藝術(shù)，還得懂點科學(xué)。不然拍科幻片都是五毛特效，多丟人?！?br>方敬修笑了，這次是真笑，眼角有細(xì)紋漾開：“有道理。”
車駛過望星臺，雨小了些。方敬修忽然問：“你父親做什么的？”
來了。
陳諾心里一緊，面上卻平靜：“做建材的，在雍州有個小廠?！?br>“建材……”方敬修重復(fù)了一遍，沒多問。
但陳諾知道，他一定已經(jīng)查過了。方敬修這種人，不會讓一個來歷不明的女人上自己的車。
“方先生，”她輕聲開口，“今天謝謝您送我。本來想請您上去喝杯茶，但太晚了，怕打擾您休息。”
以退為進(jìn)。
邀請，又撤回，既表達(dá)了感謝，又顯得懂事。
方敬修看了她一眼：“下次吧。”
下次。
這個詞讓陳諾心跳加速。
車停在小區(qū)門口。
陳諾解開安全帶：“那我先走了，您路上小心。”
她推開車門，雨又下大了。
“傘拿著。”方敬修把傘遞過來。
“不用，我跑進(jìn)去就行！”
“拿著。”他語氣不容拒絕。
陳諾接過傘，黑色的傘柄還殘留著他的體溫。她站在雨里，看著車駛離，尾燈在雨幕中漸漸模糊。
直到車完全消失，她才轉(zhuǎn)身走進(jìn)小區(qū)。
臉上那層溫婉懂事的面具，慢慢褪去。
成了。
今晚這一局，她賭贏了。
方敬修不僅送了她，還記住了她說的相變材料。
更重要的是，他說了下次。
這意味著，他給了她第二次見面的機(jī)會。
陳諾打開手包，拿出那張純白色的名片，在路燈下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手機(jī)，打開微信，搜索那串手機(jī)號。
跳出來一個賬號，頭像是黑白的建筑剪影，昵稱就是簡單的“Fang”。
她點了添加好友，驗證信息只寫了三個字：“陳諾。傘?！?br>發(fā)送。
然后她收起手機(jī)，撐著那把黑色的長柄傘，慢慢走回出租屋。
不急。
今晚已經(jīng)夠了。
剩下的，等他自己通過。
陳諾回到出租屋時，已經(jīng)凌晨一點半。
三十平的開間，收拾得干凈整潔。
父親說過，人可以窮，但不能邋遢。
邋遢的人，上不了臺面。
她脫掉高跟鞋，腳踝已經(jīng)磨紅了。月白色的旗袍掛在衣柜最里面，手包放在桌上，然后她拿出手機(jī)，撥通了那個熟悉的號碼。
響了三聲，接通。
“爸?！标愔Z坐到床邊，聲音里終于透出一絲疲憊。
“怎么樣？”***的聲音很清醒，顯然一直在等。
陳諾把今晚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趙明愷的安排，其他女孩的去處，露臺上的偶遇，手帕，名片，雨夜的相送，還有最后那個關(guān)于材料工程的對話。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方敬修給了私人名片……”***重復(fù)了一遍，語氣里帶著難以置信的興奮，“諾諾，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
“意味著他感興趣?！?br>“不止。”***在電話那頭點了支煙，陳諾能聽見打火機(jī)的聲音，“這種級別的男人，給名片就意味著給你開了一道門縫。能不能擠進(jìn)去，看你的本事。”
陳諾捏了捏眉心：“那我下一步該怎么做？等他聯(lián)系我？”
“等？”***笑了，“傻丫頭，等是最笨的辦法。你要讓他覺得是他在主動，但實際上是你在引導(dǎo)。”
“怎么引導(dǎo)？”
“你今晚不是跟他提了李兆年教授的課嗎？”***彈了彈煙灰，“方敬修這個人，我研究過他。做事講究證據(jù)，講究邏輯。你說你選修過材料工程課，他這兩天肯定會去查。不是查你，是查這個事的真實性?！?br>陳諾心里一緊：“他會去問李教授？”
“不一定親自問，但會讓下面的人確認(rèn)?！?**說，“所以你這幾天，得去李教授那兒刷個臉熟。不用刻意，就去辦公室請教個問題，或者蹭個研討會。要讓他偶遇你。”
“偶遇？”陳諾皺眉，“我怎么知道他什么時候會查？”
“不需要知道?！?**語氣篤定，“你只要連續(xù)去三天，每天下午三點到四點，那是李教授接待學(xué)生的時間。方敬修的人如果去查，很大概率會在這個時間段去辦公室問情況。就算沒遇到，李教授也會對你有印象。到時候萬一有人問起，他會說陳諾啊，那孩子常來?！?br>陳諾明白了。
這是做局。
一個看似偶然，實則精心設(shè)計的局。
“還有，”***繼續(xù)說，“你今晚用了梔子香的香水？”
“手帕熏了香，身上噴得很少?！?br>“從明天開始，換一款?！?br>陳諾一愣：“為什么？那不是他最喜歡的味道嗎？”
“正因為是他最喜歡的，才要換。”***語氣深沉，
“諾諾，男人對已經(jīng)知道的秘事，如果頻繁出現(xiàn)，就會產(chǎn)生警惕。他會覺得你在故意引誘，在算計他?！?br>他頓了頓：“但如果你突然換了一種味道，他就會奇怪。明明你知道我最喜歡梔子，為什么不用了？是欲擒故縱？還是真的對我沒那個意思？”
“心理學(xué)上這叫預(yù)期違背?！?**解釋，“你打破了他的預(yù)期，他就會花更多心思去琢磨你。琢磨得越多，陷得越深?！?br>陳諾握著手機(jī)，心里泛起一陣寒意。
父親把這些算計說得如此冷靜，如此自然。
就像在教她怎么下棋，怎么布局。
“爸……”她輕聲問，“這些手段，你以前對媽用過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媽不一樣?！?**的聲音難得柔軟了些，“我們是真心對真心。”
“那方敬修呢？”陳諾問，“你覺得他會真心嗎？”
***笑了，笑聲里帶著無奈：“到了他這個位置的人，真心是奢侈品。他要的是合適，是省心，是能幫他穩(wěn)住后方的人。愛情？那是年輕人的玩意兒。”
他語氣嚴(yán)肅起來：“你不是在談感情，是在做交易。你要用你的年輕、美貌、聰明，換他手里的資源和地位。他要的，是一個拿得出手的伴侶，一個懂規(guī)矩的搭檔。各取所需，明白嗎？”
“明白?！标愔Z閉了閉眼。
她當(dāng)然明白。
從父親送她進(jìn)電影學(xué)院那天起，她就明白了。
“還有一件事。”***壓低聲音，“你剛才說，方敬修接了個電話，是高部長？”
“對，備注就是高部長?！?br>“高永春……”***在那邊喃喃自語，“電能部的副署長，分管新電能。方敬修在中經(jīng)審，正好對口。”
他忽然問：“他們聊的具體內(nèi)容是什么？你仔細(xì)說說?！?br>陳諾回憶著，把聽到的片段復(fù)述了一遍。
電池溫控系統(tǒng)、安全評估、時間緊但程序不能省。
***聽完，沉默了很久。
“爸？”
“諾諾，”***聲音凝重，“你聽好。高永春這個人，風(fēng)評不好。他在能源系統(tǒng)十幾年，手底下不干凈。方敬修跟他打交道，要么是同流合污，要么……”
他頓了頓：“要么就是在查他?！?br>陳諾心臟一緊：“查他？”
“對?！?**說，“我聽到些風(fēng)聲，上面可能要動能源系統(tǒng)。方敬修年輕，**硬，又有能力，很可能被派去打頭陣?！?br>他語氣變得嚴(yán)肅：“如果真是這樣，那你更要小心。這種時候，他身邊的女人必須是絕對干凈的，不能有任何把柄。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明白?！标愔Z深吸一口氣，“我會注意。”
“另外，”***想了想，“既然你今晚提到了材料工程，那不妨再深入一點。我找人給你整理一份新能源電池行業(yè)的技術(shù)簡報，你背下來。不用太深，但下次他再提起，你能接上話就行?！?br>“好。”
“還有一件事。”***猶豫了一下，“趙明愷那邊……他有沒有說，如果你拿下方敬修，他能得到什么好處？”
陳諾回憶著：“他說，對他，對誰都好?！?br>“哼。”***冷笑，“他當(dāng)然好。方敬修要是真收了你，就等于欠他趙明愷一個人情。這個人情，在某些關(guān)鍵時候，能救命?！?br>他頓了頓：“在這個圈子里，每個人都是棋子，也是棋手。趙明愷在利用你攀方家，方敬修可能也在利用你試探趙家。你要做的，是在夾縫里找到自己的位置?！?br>陳諾握緊手機(jī)：“我知道了?！?br>“早點睡?！?**聲音緩和下來，“明天開始，按計劃行事。記住，欲速則不達(dá)?！?br>電話掛斷。
陳諾放下手機(jī)，走到窗前。
雨已經(jīng)停了，窗外是陵川市的胡同屋頂，在夜色里起伏如墨色的波浪。
她想起父親說的那些話。
預(yù)期違背、做局、各取所需。
也想起方敬修撐傘時微濕的左肩，和他聽到相變材料時眼里的那一絲亮光。
這個男人，像一座冰山。她能看見的，只是浮在水面上的十分之一。剩下的十分之九，深不可測。
但越是深不可測，越有征服的價值。
陳諾打開衣柜，從最里面拿出一個小木盒。打開，里面是十幾瓶香水小樣。
都是父親這些年調(diào)制的，讓她研究男人喜好用的。
梔子香的那瓶已經(jīng)用了一半。她拿起來，在手腕上噴了一點，又聞了聞。
確實，太刻意了。
她把那瓶香水放回盒子最底層，然后挑出一瓶新的。
苦橙與雪松，中性，清冷，帶著點疏離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