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人梳妝的手藝是我家世代傳下來的。
我爹和他的祖祖輩輩一樣，雖然手藝不斷精進，卻還是停留在“為人畫皮囊”。
偏偏我天賦奇絕，剛一上手學甚至能通過改變人的骨相來改變容貌。
爹對我的天賦又驚又喜，卻還是告誡我這般技藝定要慎用。
貴妃嘖嘖稱奇的贊嘆打斷了我的回憶。
“你這手藝，比本宮從前見過的那個人還要好。”
寧貴妃對著銅鏡左顧右盼，滿意得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我正收拾妝匣的手微微一頓，面上卻依舊恭順。
“哦？”我輕聲應和。
“那人是個男人，本宮召他入宮梳妝，手藝確實不錯。”
她漫不經心地撥弄著耳墜。
“可惜他不長眼，竟敢在為本宮梳頭時碰本宮的肩膀！你說，本宮的肩膀也是他能碰的？”
她說著，忽然嗤笑一聲，語氣輕飄飄的。
“其實本宮知道他多半不是故意的，可巧就巧在那一幕皇上剛好瞧見了！”
“本宮若是不做點什么，皇上心里豈不是要起疑？”
“所以本宮就說是他覬覦妃嬪、意圖不軌，讓烈犬把他撕了。”
她抬手掩唇，笑得花枝亂顫，仿佛在回味什么有趣的場景。
“你不知道，那些狗撕咬起來可快了，滿地都是血肉……”
”只可惜他那一身賤肉沒多少，本宮的狗兒們都沒吃飽他就死了……也算給他個痛快！”
“娘娘仁慈。”
我垂首，指尖掐進掌心，疼痛讓我將涌上喉頭的腥甜死死咽了回去。
那個雨夜，那具殘破不全的尸身。
一幕幕在眼前掠過。
我爹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錯。
而眼前這個女人，連他的無辜都心知肚明，卻還是笑著看他被撕成碎片。
“不過你比她強多了。”
寧貴妃皮笑肉不笑地拍拍我的臉。
“你這丑丫頭話少，往后你就留在本宮身邊，專管本宮這張臉。”
“奴婢遵命。”
“對了……”
她忽然湊近銅鏡，指尖撫上自己臉頰，語氣忽然變得焦躁。
“本宮覺得最近皮膚又松弛了些，皇上好幾日沒翻本宮的牌子了，本宮命你再讓本宮變得更美一點！”
“最好是……皮膚回到十八歲的時候。”
我抬起頭，看著她那張保養得宜卻終究不再年輕的臉，微微一笑。
“奴婢恰好有一樣東西。”
我從妝匣底層取出一個小小的瓷罐，打開后里面是顏色極正的胭脂，紅得像血，又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幽香。
“這是奴婢家傳的秘方，名叫‘美人骨’。”
我聲音輕柔：“用它上妝，不出三日，肌膚便能如初生嬰孩般細膩。”
“真的？”寧貴妃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伸出手。
我取了些許，輕抹在她手背上。
胭脂觸膚即融，皮膚果然變得瑩白如玉。
寧貴妃驚喜地來回摩挲，滿意極了。
我看著她興奮的模樣，笑容溫和而恭順。
她沒有注意到，那抹胭脂滲入皮膚的一瞬間，她手背上的血管隱約閃過一絲暗紅，旋即消失不見。
我爹畫了一輩子皮。
可他說過，真正的美人，是要畫骨的。
而這人骨，必須得是拆下來才畫得好。
寧貴妃要回到十八歲，我便幫她回到十八歲。
只是她不知道，十八歲的美人骨，拆下來之后，可就不是她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