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往我嘴里塞勺子，一股子肉腥味頂得我直犯惡心，

我想吐，可嗓子眼兒又好像被堵住了。

“月月，乖，這是你最愛喝的排骨湯，媽熬了四個小時，你喝一口，就喝一口好不好？”

**聲音又開始帶上小心翼翼的討好。

只不過對象不是弟弟，而是我，我覺得挺諷刺的。

以前我想喝口熱湯，她說我矯情，

說弟弟眼睛不好要多補補，讓我別跟殘疾人搶飯吃。

現在我真成殘疾人了，這湯倒是不限量的供上了。

我機械地張開嘴，

“月月，媽給你擦擦手，咱們換件干凈衣服。”

她的手剛碰到我的指尖，那種火燒火燎的驚悚感瞬間順著脊梁骨竄了上來。

“別碰我！別滴了！媽我錯了！我不疼了！我真的不疼了！”

我瘋了似的往床角縮，雙手死死捂住眼睛，

“我不射箭了！我再也不練了！求求你別滴了……”

我凄厲地叫著，直到醫生沖進來給我扎了一針，世界才重新陷入那片該死的黑。

迷糊中，聽到我媽壓抑的、快要斷氣的哭聲。

“賣房！老公咱們把那套新房賣了！給月月換最好的康復中心，買最貴的義眼……”

那個曾經被她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碎了的弟弟，此刻就縮在病房的陰影里。

他沒說話，甚至沒敢喘大氣，

雖然他是弱視，但至少還能看見，這幾天他開始嘗試閉著眼睛走路，

從病房門口走到開水房，幾十米的距離，他撞得青紫遍布。

“姐，我試過了，原來黑漆漆的路這么難走，你是怎么忍住不哭的啊？”

我覺得好笑，真的。

他體驗個幾分鐘就覺得苦了，

我熬了三年，一千多個日夜，他現在才來問我怎么忍住的？

早干嘛去了？

“你是王月月的家屬？”

射箭隊的主治醫生聽聞我的遭遇，第一時間趕到病房，

他曾經也是最關心我眼睛的人，和我媽一樣，

只不過我媽變了，他沒變，他站在病房門口，手里捏著一疊合同。

我媽忙不迭地點頭，

“醫生是你！你救救她，她以前是射箭冠軍，她的眼睛最漂亮了……”

“呵，現在知道她的眼睛漂亮了？”

林醫生冷笑一聲，把一份積壓多年的兼職合同甩在我媽臉上。

“當年她為了給王豪籌手術費，白天在隊里玩命訓練，不停地奔波參賽，晚上去物流園搬貨，凌晨還要去送報紙！”

“三班倒，一天睡不到四個小時，就為了那點微薄的獎金和加班費。”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靜。

“你說什么？她……她攢錢給阿豪治眼睛？”

“不然呢？你以為那幾十萬塊錢的手術費是天上掉下來的？？”

林醫生眼眶通紅，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

“她為了救她弟弟，透支了自己的天賦和健康。”

“結果呢？你們不僅毀了她的前途，還親手把她變成了一個真正的**！”

“你這是在教訓女兒嗎？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是你殺父仇人！”

我聽著這一切，心里平靜得不起一絲波瀾。

因為已經太晚。

那把拉滿的弓早已斷裂，那些碎掉的星星，再也回不到天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