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衍那句“螻蟻也想看看網(wǎng)外面的天空”的問話，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老乞丐心中激起了久久不能平息的波瀾。

他久久地凝視著少年那雙倔強而清亮的眸子，仿佛透過它們，看到了****，另一個同樣不甘被命運束縛的、年輕的自己。

最終，老人只是深深地嘆了口氣，那嘆息里包含了太多難以言說的情緒——有追憶，有警示，更有一種無能為力的悲哀。

他沒有回答陸衍的問題，只是掙扎著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啞聲道：“走吧，小子。

天快黑了，找個能擋風(fēng)的地方**才是正經(jīng)。”

他沒有再談?wù)撃莻€關(guān)于“網(wǎng)”和“變數(shù)”的話題，但那份沉重的壓抑感，卻如同實質(zhì)般籠罩在兩人之間。

陸衍也沒有再追問。

他知道，有些東西，老乞丐不愿意說，或者不敢說。

但他把那句話，連同老乞丐講述的往事，都深深地刻在了心里。

那張無形的“網(wǎng)”，并沒有讓他感到恐懼，反而像是一道必須被打破的枷鎖，清晰地立在了他未來的道路上。

兩人沉默地走出死胡同，重新匯入流云城冰冷而喧囂的街道。

夕陽的余暉將建筑物的影子拉得很長，給這座冰冷的城池涂抹上了一層看似溫暖實則更顯凄涼的色調(diào)。

就在他們沿著墻根，準(zhǔn)備往平日里棲身的破廟方向走去時，那陣令人心悸的、雜亂的馬蹄聲再次由遠及近，伴隨著熟悉的、囂張的呼喝：“滾開！

都滾開！

趙公子出行，擋路者死！”

街道上的行人如同受了驚的兔子，瞬間慌亂地向兩邊退避，推搡間，有人摔倒，貨物散落一地，卻沒人敢抱怨一聲，只是驚恐地低著頭，恨不得將自己縮進墻壁里。

陸衍的身體瞬間繃緊，幾乎是條件反射般，一把將老乞丐拉到了自己身后，緊貼著冰冷的墻壁。

他的目光銳利地投向馬蹄聲傳來的方向。

只見趙乾依舊騎在那匹神駿的白馬上，錦衣華服，在夕陽下閃著刺眼的光。

他今天似乎心情極佳，臉上帶著意氣風(fēng)發(fā)的笑容，正與身旁一個穿著青色道袍、手持拂塵的中年人談笑著。

那道人面容清癯，眼神開闔間卻隱隱有**流轉(zhuǎn)，顯然并非尋常江湖術(shù)士。

“劉仙師，您看我這‘追風(fēng)’如何？

可是西域來的汗血寶馬，日行千里不在話下！”

趙乾得意地拍著馬頸，對那道人說道。

被稱作劉仙師的道人微微一笑，拂塵輕擺，頗有幾分仙風(fēng)道骨的模樣：“公子這馬確是神駿非凡，筋骨強健，更難得的是靈性十足，乃是萬中無一的良駒啊。”

趙乾聞言更是得意，哈哈大笑道：“仙師好眼力！

待此次仙師為我父親煉成那‘延年益壽丹’，我趙家必有重謝！

到時候，少不了仙師的好處！”

“公子客氣了，能為趙老爺效勞，是貧道的榮幸。”

劉仙師捋著短須，語氣謙遜，眼神深處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貪婪。

兩人的對話清晰地傳到了躲在墻角的陸衍和老乞丐耳中。

“延年益壽丹？”

陸衍眉頭微蹙，低聲重復(fù)了一句。

他聽說過這種東西，據(jù)說是修真者才能煉制的靈藥，價值連城。

趙家竟然能請動修真者煉丹？

看來，趙家的勢力和底蘊，比他想象的還要深厚。

老乞丐在陸衍身后，聽到“仙師”二字時，身體幾不**地顫抖了一下，抓著陸衍胳膊的手也更用力了些，低聲道：“是修真者……趙家竟然搭上了修真者……孩子，千萬，千萬不要引起他們的注意！”

陸衍能感覺到老乞丐的恐懼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那是對超越凡俗力量的天然敬畏。

他沒有說話，只是更加屏住了呼吸，將身體往陰影里縮了縮。

然而，有時候，越是躲避，麻煩越是會自己找上門。

或許是趙乾興致太高，想要在“仙師”面前炫耀一下自己的權(quán)威；又或許是他眼角的余光恰好瞥見了墻角那兩個礙眼的、如同污漬般的存在。

他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一些，用馬鞭指向陸衍和老乞丐的方向，對身邊的家丁吩咐道：“去，把那兩個礙眼的乞丐給本公子轟走！

看著就晦氣，別沖撞了仙師的仙氣！”

“是，公子！”

兩個如狼似虎的家丁立刻應(yīng)聲，獰笑著朝陸衍他們走來。

“快走！”

老乞丐臉色一變，拉著陸衍就想從另一邊溜走。

但己經(jīng)晚了。

一個家丁快步上前，一把抓住老乞丐破襖的后領(lǐng)，猛地一拽：“老東西，往哪兒跑？

沒聽見公子讓你們滾嗎？”

老乞丐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陸衍眼疾手快，連忙扶住他，同時抬起頭，怒視著那個家丁：“放開他！”

那家丁被陸衍眼中冰冷的怒火看得一愣，隨即惱羞成怒：“嘿！

小兔崽子，還敢瞪我？”

說著，另一只手就朝陸衍的臉上扇來。

陸衍下意識地想躲，但他身后就是老乞丐，無處可退。

他只能猛地抬起手臂格擋。

“啪！”

一聲脆響。

家丁的手掌重重地打在陸衍的手臂上，**辣的疼。

陸衍咬緊牙關(guān)，悶哼一聲，愣是沒退一步。

這邊的動靜引起了趙乾和劉仙師的注意。

趙乾策馬緩緩走了過來，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場小小的沖突，臉上帶著貓捉老鼠般的戲謔：“怎么？

兩個臭要飯的，還想反抗不成？”

那劉仙師也淡淡地瞥了這邊一眼，目光在陸衍臉上停留了一瞬，隨即又毫不在意地移開，仿佛只是看到了路邊的兩塊石頭。

在他眼中，凡人的爭斗，與螻蟻互毆無異。

“公子恕罪！

公子恕罪！”

老乞丐掙扎著，想要跪下磕頭，“我們這就走，這就走！

求公子高抬貴手！”

趙乾卻仿佛沒聽見，他的目光落在陸衍那雙依舊死死盯著他的眼睛上，那眼神里的不屈和憎惡，讓他感到非常不舒服。

他習(xí)慣了別人在他面前的恐懼和卑微，這種眼神，讓他覺得自己的權(quán)威受到了挑釁。

“小子，”趙乾用馬鞭指著陸衍的鼻子，聲音冷了下來，“你好像，很不服氣？”

陸衍胸膛起伏，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老乞丐在一旁死死拉著他，用眼神哀求他不要沖動。

就在這時，那劉仙師似乎有些不耐煩了，淡淡開口道：“公子，何必與兩個乞兒一般見識？

平白失了身份。

丹藥的火候快要到了，我們還是盡快回府吧。”

趙乾對這位“仙師”倒是頗為尊重，聞言點了點頭，又冷冷地掃了陸衍一眼：“算你們走運！

滾吧，別再讓本公子看見你們！”

說完，他調(diào)轉(zhuǎn)馬頭，在一眾家丁的簇?fù)硐拢橹莿⑾蓭煟瑩P長而去。

馬蹄聲再次響起，逐漸遠去。

那兩個家丁朝陸衍和老乞丐啐了一口，也罵罵咧咧地跟著走了。

街道上，驚魂未定的人們這才慢慢首起身子，看向陸衍和老乞丐的目光里，充滿了同情、憐憫，還有一絲事不關(guān)己的慶幸。

陸衍依舊站在原地，手臂上**辣的疼痛提醒著他剛才的屈辱。

他看著趙乾消失的方向，眼神冰冷得如同萬載寒冰。

老乞丐松開了抓著他的手，疲憊地靠在墻上，仿佛虛脫了一般。

“修真者……趙家……”陸衍低聲自語，這兩個詞在他心中產(chǎn)生了奇妙的化學(xué)反應(yīng)。

一個殘酷而清晰的認(rèn)知浮現(xiàn)在他腦海：在這個世界上，想要不被踐踏，要么擁有如趙家般的權(quán)勢，要么……就得擁有如那“仙師”般，超越凡俗的力量！

而他，一個一無所有的乞丐，此刻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有胸口那枚古錢傳來的、微弱卻堅定的冰涼觸感。

“走吧，孩子。”

老乞丐的聲音將他從翻騰的思緒中拉回現(xiàn)實，“天，真的要黑了。”

陸衍緩緩收回目光，扶起老乞丐，沉默地向著破廟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那里面，似乎有什么東西，正在悄然改變，悄然生根發(fā)芽。

趙家公子的馬蹄，不僅踐踏了街道，更深深地踏碎了一個少年對這個世界僅存的、天真的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