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加起來一百多歲的人，蹲在地上收拾殘局，動作倉皇得像犯了錯的孩子。
“老大家的那個呢？”爺爺的目光越過他們，看向門口，“進來。”
他叫的是我。
我是“老大家的那個”，我爸排行老大，我在爺爺嘴里從來不是“孫子”，不是“孫女”，只是“老大家的那個”。一個附屬品，一個標簽，一個不需要名字的東西。
我走進去。
那股力量更重了。它壓著我的肩膀，壓著我的脊椎，壓著我的膝蓋，壓著每一塊骨頭。每靠近爺爺一步，它就收緊一分，像一條巨蟒在慢慢纏緊獵物。我的呼吸變得困難，心跳加速，手心里全是汗。
我在發抖。
二十三歲了，大學畢業，拿過辯論賽冠軍，在幾百人的會場上做過**，面對最難纏的客戶都沒怯過場。但此刻，站在這間昏暗的屋子里，面對這個癱在床上、連抬手都費勁的老人，我抖得像篩糠。
不是心理作用。
是物理性的壓制。
我能感覺到那股力量從四面八方涌來，擠壓我的胸腔，壓迫我的氣管，捆住我的四肢。它讓我不由自主想要低頭，想要跪下，想要順從。我的腦子里有個聲音在尖叫——服從他，服從他，服從他，不服從就會挨打，就會受罰，就會生不如死。
那個聲音不是我的。
是咒。
“成績單呢？”爺爺問。
我從包里拿出成績單，遞過去。他接的時候手指碰到我的手背，冰涼粗糙，像砂紙刮過皮膚。我渾身一激靈，差點把成績單扔出去。
他瞇著眼看了看，嘴角扯出一個滿意的弧度。
“全班第三。”他把成績單拍在床頭柜上，“還行，沒給老子丟臉。當年要不是老子打你罵你，你能有今天？”
我沒說話。
“跪下。”
我跪下了。
膝蓋撞在水泥地面上，咚的一聲。我甚至沒有思考，身體就自己做出了反應。那股力量推著我的肩膀，壓著我的膝蓋，把我按下去，按在地上，按進塵埃里。
爺爺居高臨下地看著我，渾濁的眼睛里閃爍著某種病態的光芒。
“磕頭。”
我磕了。
額頭撞在冰冷的地面上，一下，兩下，三下。每一下都磕得很響，腦門很快紅腫起來。父親、二叔、姑姑站在旁邊，誰也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