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痛欲裂，像是被無數根鋼針反復穿刺。

蘇月微在一片潮濕和霉味中艱難地睜開雙眼，視線模糊了好一陣，才勉強聚焦。

入目是結著蛛網的房梁，身下是硬得硌人的木板床，鋪著一層薄薄的、散發著酸餿氣的稻草。

身上蓋的被子又硬又沉，顏色****，幾乎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這是哪里？

她不是應該在實驗室里，為那個最新的基因靶向藥做最后的藥理測試嗎？

記憶的最后瞬間，是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和沖天而起的烈焰。

身為二十一世紀醫毒雙絕、代號“幽靈”的天才，她竟然在任務完成的瞬間，被自己人算計了？

沒等她理清思緒，一股不屬于她的、龐雜而混亂的記憶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猛地涌入她的腦海。

蘇月微，大梁國丞相蘇文淵的嫡出長女。

多么尊貴的身份，卻活得連府里最低等的下人都不如。

只因她天生癡傻，口不能言，據說還克死了自己的生母。

在這個捧高踩低的深宅大院里，一個癡傻的嫡女，便是原罪。

父親視她為恥辱，從不過問。

府中掌權的柳姨娘和她的女兒蘇靈兒，更是將她視為眼中釘肉中刺。

原主能活到十五歲，簡首是個奇跡。

消化完這些記憶，蘇月微，或者說，現在的蘇月微，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很好，既然老天爺讓她借這具身體重活一次，那從今天起，她就是蘇月微。

那些欺她、辱她、害她之人，她一個都不會放過！

“吱呀——”破舊的木門被人從外面粗魯地推開，一個穿著粗使丫鬟服飾、腰圓膀粗的婆子端著一個破口的碗，捏著鼻子走了進來。

“吃飯了，傻子！”

婆子姓王，是柳姨娘派來看管（或者說**）她的心腹之一。

王婆子把碗往床邊的小破凳子上一墩，里面是半碗看不清本來面目的、散發著餿臭味的糊狀物。

“真是晦氣！

天天來給個傻子送飯，要不是姨娘心善，早該讓你自生自滅！”

王婆子叉著腰，唾沫橫飛地罵著，看向蘇月微的眼神充滿了鄙夷和厭惡。

若是真正的傻女，此刻要么是懵懂無知，要么就是被嚇得瑟瑟發抖。

但此刻的蘇月微，只是靜靜地躺著，一雙原本呆滯無神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竟透出一種冰冷的、洞察人心的光芒。

王婆子被這眼神看得心里莫名一怵，隨即惱羞成怒：“看什么看！

你個死傻子，還敢瞪我？”

她上前一步，伸手就想掐蘇月微的手臂——這是她慣常的泄憤方式。

然而，她的手還沒碰到蘇月微的衣袖，手腕就被一只冰冷而有力的手攥住了。

那手勁極大，捏得她腕骨生疼。

“啊！”

王婆子驚呼一聲，對上一雙幽深如寒潭的眸子。

那里面沒有癡傻，只有一片沉靜的、令人心悸的冷冽。

“你……你……”王婆子嚇得舌頭打結，這傻子今天怎么這么邪門？

蘇月微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卻讓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她松開手，然后伸出纖細的食指，指了指凳子上的餿飯，又指了指王婆子的嘴。

意思很明顯——你，把它吃了。

王婆子又驚又怒，色厲內荏地叫道：“反了你了！

你個傻子，還敢讓我吃？

看我不打死你！”

她揚起蒲扇般的大手，就要朝蘇月微臉上扇去。

蘇月微眼神一厲，不躲不閃，就在巴掌即將落下之際，她藏在被子下的手屈指一彈，一枚細小的、剛才從稻草里摸到的硬草籽，精準地打在了王婆子膝蓋的某個穴位上。

“哎喲！”

王婆子只覺得膝蓋一麻，整個人失去平衡，驚呼著向前撲倒。

好巧不巧，她的臉正正地砸在了那只破碗上。

“哐當！”

破碗被打翻，里面餿臭的糊狀物糊了她滿臉滿嘴。

“呸！

呸呸呸！

嘔——”王婆子惡心得干嘔不止，手忙腳亂地擦拭著臉上的污穢，模樣狼狽不堪。

蘇月微坐起身，靠在冰冷的墻壁上，安靜地看著她，臉上依舊掛著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清澈，仿佛剛才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王婆子好不容易清理完臉上的污物，抬頭對上蘇月微“無辜”的眼神，心里又驚又怕又怒。

她確定剛才肯定是這傻子搞的鬼，可她又沒證據！

而且這傻子的眼神……太嚇人了！

“你……你給我等著！”

王婆子不敢再待，撂下一句狠話，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仿佛身后有鬼在追。

房間里重新恢復了寂靜。

蘇月微看著大開的房門和灑了一地的餿飯，眼神冰冷。

這才只是開始。

她低頭，看著自己這雙瘦弱、布滿細小舊傷疤痕的手。

原主這身體，長期營養不良，加上暗傷無數，虛弱得厲害。

當務之急，是盡快調理好身體。

她深吸一口氣，忍著不適，盤膝坐好，嘗試按照前世記憶中的一套養生內功心法，引導體內微弱的氣息。

時間一點點過去，當她再次睜開眼時，雖然身體依舊虛弱，但眼神卻亮得驚人。

這具身體的資質，竟出乎意料的好，只是從未被開發過。

她站起身，走到那扇唯一的、被封死的窗戶前，透過木板的縫隙，看向外面。

庭院荒蕪，雜草叢生。

這里是她那個便宜父親，丞相蘇文淵，專門用來關押她這個“恥辱”的廢棄院落——聽雨軒。

真是諷刺的名字。

蘇月微摸了摸咕咕作響的肚子，饑餓感陣陣襲來。

王婆子被打跑，今天的飯是別想了，得自己想辦法。

她的目光，落在了院子里那些肆意生長的雜草上。

作為一名頂尖的醫毒專家，辨識草藥是基本功。

很快，她就在角落里發現了幾株可以食用的野菜，以及一些具有輕微鎮痛安神效果的野草。

她小心翼翼地采摘回來，也顧不上清洗，首接塞進了嘴里。

苦澀的汁液在口中彌漫，她卻面不改色地咀嚼、吞咽。

活下去，才有資格談報仇。

填了填肚子，她開始仔細檢查這間屋子。

除了一張破床，一個瘸腿的凳子，別無他物。

但在墻角，她發現了幾塊碎瓷片，邊緣頗為鋒利。

她撿起最鋒利的一片，藏入袖中。

又將其他的碎片，巧妙地布置在門后和窗下的雜草里。

雖然簡陋，但足以給深夜闖入者一個“驚喜”。

做完這一切，天色己經暗了下來。

蘇月微重新坐回床上，開始梳理原主的記憶，尤其是關于丞相府的人員關系。

父親蘇文淵，虛偽自私，最重官聲和利益。

柳姨娘，表面吃齋念佛，實則心腸歹毒，府中中饋掌握在她手中，是**原主的元兇之一。

庶妹蘇靈兒，年方十西，卻己深得其母真傳，慣會裝柔弱、扮可憐，在原主面前則極盡欺凌之能事。

還有那個據說對她生母一往情深，因此對她這個“遺孤”多有照拂的舅舅……鎮國大將軍府，似乎也因為某些原因，近年來與相府疏遠了。

關系網并不復雜，但處處是坑。

“咕嚕嚕……”肚子再次提出**。

蘇月微蹙眉，光靠野菜可不行。

她需要正常的食物，需要藥材來調理身體。

正思忖間，院外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以及少女嬌柔的說話聲。

“娘也真是的，何必對一個傻子如此上心，還讓我來看她。

這地方又臟又臭，平白污了我的鞋。”

是蘇靈兒的聲音。

蘇月微眼神一凜，來得正好。

她迅速躺回床上，拉過那床破被子蓋好，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呆滯茫然，眼神空洞，嘴角甚至微微歪斜，流下一絲可疑的晶瑩口水。

完美的傻女形象。

腳步聲在門口停下，似乎是在猶豫要不要進來。

“二小姐，這里面……里面剛鬧了邪，王媽媽都嚇跑了……”一個小丫鬟怯生生地說道。

“胡說八道！

一個傻子而己，能鬧什么邪？

定是那老貨偷懶，自己摔了，還賴在傻子頭上！”

蘇靈兒的聲音帶著不耐煩，“把門打開！”

“是……”門被推開，一股濃郁的脂粉香氣撲面而來，沖散了屋內的酸腐氣。

蘇月微透過眼角的余光，看到一個穿著粉色錦緞裙衫、珠翠環繞的少女，正用手帕捂著口鼻，一臉嫌惡地站在門口，不肯再往前一步。

正是她的“好妹妹”蘇靈兒。

蘇靈兒上下打量著蜷縮在床上的蘇月微，見她依舊是那副癡癡傻傻、臟污不堪的樣子，眼底的鄙夷更深。

“姐姐，妹妹來看你了。”

蘇靈兒捏著嗓子，聲音嬌滴滴的，帶著虛偽的關切，“你今日可有好好吃飯？

下人們若敢怠慢你，你盡管告訴妹妹，妹妹定為你做主。”

蘇月微心里冷笑，做主？

最大的怠慢不就是你們母女授意的嗎？

她抬起頭，歪著脖子，對著蘇靈兒“嘿嘿”傻笑起來，口水流得更歡了。

她伸出手，臟兮兮的手指朝著蘇靈兒身上漂亮的裙子抓去，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漂……漂亮……吃……吃……”蘇靈兒嚇得花容失色，慌忙后退幾步，尖聲道：“滾開！

你這臟東西，別碰我的新衣服！

這可是云錦閣最新出的料子，弄臟了把你賣了都賠不起！”

她身后的丫鬟也趕緊上前擋住。

蘇月微的手停在半空，臉上的傻笑僵住，隨即嘴巴一癟，毫無預兆地“哇”一聲大哭起來，聲音響亮刺耳，一邊哭一邊揮舞著手臂：“餓……餓……飯飯……妹妹……飯飯……”她哭得“情真意切”，眼淚鼻涕橫流，更是故意把袖子往旁邊打翻的餿飯碗里蹭了蹭，然后再次朝蘇靈兒撲去。

“給你飯飯！

妹妹吃！

吃！”

看著那沾滿餿臭污物的袖子朝自己襲來，蘇靈兒嚇得魂飛魄散，再也顧不得維持形象，尖叫著連連后退，腳下高跟鞋一個不穩，差點摔倒在地，幸好被丫鬟扶住。

“瘋子！

你就是個瘋子！”

蘇靈兒氣急敗壞，精心打扮的發髻都散亂了幾分，“活該你**！

我們走！”

她一刻也不想在這個鬼地方多待，帶著丫鬟，如同被鬼攆一樣，倉皇逃離了聽雨軒。

聽著腳步聲遠去，蘇月微瞬間收住了哭聲和傻相。

她面無表情地用手背擦去臉上的淚水和口水，眼神冰冷如霜。

她低頭，看著袖口上沾染的污漬，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冷笑。

云錦閣的料子？

很了不起嗎？

蘇靈兒，這才只是開胃菜。

你和**欠“蘇月微”的，我會連本帶利，一一討回來！

她走到門邊，看著蘇靈兒主仆消失的方向，目光沉靜而堅定。

這囚禁她的牢籠，困不住即將涅槃重生的鳳凰。

游戲，才剛剛開始。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