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夜色已經濃得化不開了。
街上的燈籠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昏黃的光暈落在青石板路上，拉出歪歪扭扭的影子，風一吹，影子就跟著晃，像極了那些沒有骨頭的鬼魅。我收拾好琴，揣著懷里貼身放著的一張舊照片，慢吞吞地往后院走。
后院擺著一口老銅鐘，銹跡斑斑，鐘口破了一個大洞，敲起來沒有半點聲響，柳掌柜說這口破鐘砸了賣鐵都沒人要，就一直扔在角落，積滿了灰塵。我每次路過都會多看兩眼，總覺得這口啞鐘，和我是一樣的貨色，都是被世界拋棄的無聲之物。
回到自己狹小的偏房，我反手插上門閂，把外面的喧囂和寒意全都隔絕在外。房間里黑漆漆的，我沒有點燈，摸索著坐在冰冷的木板床上，從懷里掏出了那張照片。
這是我唯一的念想，是我母親唯一的照片。
照片已經泛黃卷邊，邊角被我摩挲得光滑發亮，上面的女人眉眼溫柔，笑著看向鏡頭，是我記憶里最溫暖的模樣。我記不清她的聲音，記不清她抱我的溫度，只能靠著這張薄薄的照片，證明我曾經有過母親，證明我不是一個憑空冒出來的孤魂野鬼。
我把照片貼在胸口，胸腔里的音囊緩緩平復下來，白天巷子里那股死寂的寒意，依舊縈繞在骨髓里，揮之不去。那個憑空消失的男人，店小二空白的記憶，柳掌柜那句沒頭沒尾的問話，像一根根細針，反復扎著我的腦子。
我拿起炭筆，在墻上一筆一劃地記錄，今天消失了一個人，沒有聲音，沒有痕跡，無人記得。
這面墻，我已經記了整整三年。從三年前第一次發現有人莫名消失開始，我就一直在寫，密密麻麻的字跡鋪滿了半面墻壁，可奇怪的是，每隔一段時間，墻上的字跡就會變淡、消失，連我自己的記憶，都會跟著模糊幾分。
我知道，是那種詭異的力量，在抹除一切。
我低頭看向手里的照片，指尖輕輕拂過女人的眉眼，想把她的模樣刻進骨子里，刻進音囊里，這樣就算記憶被吞掉，我也能記得她。
可就在這個時候，我的指尖猛地一頓。
照片上，原本清晰的眉眼，開始一點點變淡、模糊，就像被清水暈開的墨跡，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