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有人來把他扶走了。

我飄在那兒，看著空蕩蕩的靈堂，看著我自己那張黑白照片。

原來這就是死了。

沒什么特別的。

就是冷。

一直冷。

后來他們把我葬在城郊的墓園。

下葬那天，我爸媽終于來了。

我媽哭了幾聲，我爸一言不發。

辦完手續，他們就走了。

我弟沒來，說要**。

陸沉留到最后。

他在我墳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來，用手一點一點扒開墳前的土。

旁邊的人想拉他，被他甩開。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把雛菊種子，撒進那個坑里。

“阿念喜歡花。”

他只說了這一句。

之后的日子，他每天都來。

開始是來澆水，施肥，拔草。

后來花長出來了，一簇一簇的，**的，小小的，擠滿了墳前。

他就坐在花旁邊，靠著墓碑，跟我說話。

“我不知道那天會發生這樣的事……”停了一會兒，他又開口。

“白露回**了。”

“她說她不想在這兒待了。”

“她走那天我去送她，她問我，為什么從來沒用那種眼神看過她。”

“我沒回答她。”

“因為我在想，你走的那天，用的什么眼神看我。”

他低下頭，額頭抵著墓碑。

“我想不起來了。”

“阿念。”

“我怎么想不起來了。”

風把雛菊吹得東倒西歪。

他坐了很久，直到天黑才走。

我看見他走下山坡，背影越來越小。

然后我轉過頭，發現不遠處站著一個人。

一個男的。

穿著黑衣服，站在另一排墓碑中間，一動不動。

我認得他。

陸沉的保鏢。

跟了陸沉三年。

平時一句話不說，跟在陸沉后面，像個影子。

他怎么在這兒？

我正納悶，他走過來。

走到我墳前。

站定。

然后他從懷里掏出一把傘。

他撐開。

舉在墓碑上方。

雨開始下了。

但他沒走。

就那么舉著傘站著，一動不動的，站了一夜。

天亮的時候，他把傘收起來，走了。

第二天晚上，他又來了。

陸沉白天來，他晚上來。

陸沉坐一會兒就走，他站一宿才走。

陸沉跟墓碑說話，他一句話不說。

陸沉下雨的時候不來，他下雨的時候準來。

每次來，都帶一把傘。

撐開。

舉著。

站到天亮。

有一天，我終于看清他的臉。

三十歲左右。

眉毛很濃，眼睛很深，嘴唇總是抿著。

那天夜里沒下雨，他就站在墓碑旁邊，看著遠處的城市燈光。

我飄在他面前，仔細端詳他。

他的眼神很奇怪。

好像在說：終于找到你了。

不知道什么時候開始，我開始注意那個保鏢。

他姓什么我不知道，叫什么我也不知道。

墓碑上寫著我的名字：沈念。

沈念。

他每天晚上來，就站在我墳前，看著那個名字。

有一次，他蹲在那兒，忽然開口。

“小雛菊。”

他的聲音很低，很啞。

“你最喜歡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