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今夜死不了
屋里一時沒人敢出聲。
府醫還蹲在榻前,手里那只藥瓶僵在半空。值夜婆子死死低著頭,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方承硯看著沈昭寧,眸色一點點沉了下來。
她站在榻邊,臉色白得厲害,腰側那片血色還沒干透,手卻死死扶著床沿,半分不讓。
“不給旁人?”
方承硯終于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
沈昭寧盯著他,沒退,也沒應。
方承硯看了她片刻,竟沒再追問,只轉頭叫了一聲:
“府醫。”
這一聲不高,屋里幾個人心頭卻都跟著一緊。
府醫忙低頭應道:
“在。”
方承硯語氣平平:
“把該開的藥先留下。相府那邊還等著。”
沈昭寧扶著床沿的手猛地收緊。
他連她那句“不給”都懶得接。
府醫臉色一變,下意識看了眼榻上的青杏,又飛快垂下頭去,低聲道:
“青杏姑娘這傷還沒——”
方承硯打斷他:
“我說,先把藥留下。”
府醫嘴唇動了動,到底還是低低應了一聲“是”,手上動作一下快了起來。他匆匆把兩瓶藥和一包退熱散放到榻邊,又提筆寫下幾味藥材和用法,字跡都亂了。
沈昭寧盯著那張單子,胸口一點點發冷。
這不是看傷。
只是隨手扔下一點藥,吊著命。
榻上的青杏像是也覺出不對,燒得昏沉的人忽然掙扎著動了一下。可背后的傷才一扯開,她臉色立刻又白了一層,喉間溢出一聲壓不住的痛哼。
沈昭寧猛地俯身按住她。
“別動!”
她聲音發緊,手卻穩穩托著青杏肩頭,不敢多用半分力。
青杏疼得發抖,還強撐著抬起一點頭,啞聲擠出一句:
“小姐……別為奴婢……”
后頭的話還沒說完,就又被一陣痛意逼了回去。
沈昭寧直接抬頭看向府醫:
“她背后的傷還沒處理完。”
那一句不高,卻壓得極沉。
府醫握著筆的手僵了一下,額角很快見了汗。他當然知道傷沒看完,也知道這幾樣藥留得太輕,可門邊站著的人不發話,他哪里敢多留。
方承硯站在門口,神色冷淡:
“她今夜死不了。”
屋里驟然一靜。
沈昭寧看著他,胸口那口氣像是被人狠狠堵住,連呼吸都發疼。
今夜死不了。
原來只要還剩一口氣,便不值當他多停一步。
她盯著方承硯,忽然開口:
“若今夜躺在榻上、燒得起不來的人是我——”
她嗓子發啞,字卻咬得很清:
“你也要把府醫帶走么?”
屋里安靜得嚇人。
青杏伏在榻上,連呼吸都頓住了。值夜婆子低著頭,手都在抖。
方承硯看著她,眉心微微擰起,眼底已經顯出不耐。
可他沒有答。
在他眼里,她和青杏這一屋子的傷和血,抵不過顧清漪一句胃口不好。
方承硯淡聲道:
“走吧。”
府醫忙低頭應是,匆匆收了筆墨和藥箱。經過沈昭寧身側時,他腳步頓了一下,像是想說什么,最終也只低低留下一句:
“小姐……先按方子用藥。”
沈昭寧沒出聲。
府醫不敢再停,提起藥箱便跟了出去。
門簾被夜風一卷,重重落下。
青杏伏在榻上,背后的傷藥還沒抹勻,呼吸滾燙又急。值夜婆子站在一旁,眼圈紅得厲害,過了片刻才敢低聲問:
“小姐,這藥……”
沈昭寧站著沒動。
她盯著門口,手指一根一根收緊,聲音卻壓得很穩:
“先煎。”
婆子忙應了一聲,手忙腳亂地退了下去。
夜色一點點壓深。
藥煎好送進來時,屋里已經滿是苦澀藥氣,混著散不掉的血腥味,悶得人心口發堵。
青杏燒得厲害,藥喂進去大半都順不下去。沈昭寧只能一手扶著她,一手一點點喂,灑出來的藥汁順著青杏下巴流到衣領里,她便拿帕子去擦,擦完再喂。
藥喂完后,她又重新替青杏揭開傷處,把方才沒抹勻的藥一點點補上。
直到后半夜,青杏額上的熱意才終于往下壓了一點。
值夜婆子探了探她額頭,長長出了一口氣:
“總算退下一些了。”
沈昭寧沒接話,只把空了的藥碗放回案上。
一抬眼,她忽然看見床頭小幾上還放著一只白瓷藥瓶。
瓶口細,邊沿有一道很淺的缺口。
那年她病得久,整個人瘦得厲害,嫌藥苦,幾日都不肯好好喝。方承硯從書房過來,把藥瓶往她手邊一放,只說了一句:
“再苦也得喝。”
青杏看著她,鼻尖更酸,小聲喚道:
“小姐……”
沈昭寧伸手,把那只藥瓶拿了起來。
瓶身冰涼。
她低頭看了片刻,五指一點點收緊。
下一瞬,只聽“啪”的一聲脆響——
白瓷從她掌中砸落,碎在青石地上,裂成幾片。
屋里的人都怔住了。
青杏也愣愣抬頭,看著那一地碎瓷,半天沒回過神。
沈昭寧低頭看著那一地碎瓷。
“碎了也好。”
“以后,不必再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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