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羊胡執事那句不咸不淡的話，如同一塊冰，精準地砸進了陳愈滾燙的心里，激起一片刺骨的寒意。

他高舉著薦書的手臂僵在半空, 進退不得。

那封信此刻不再是通往青云的階梯, 反而像是一塊烙鐵, 燙得他手心生疼，更灼燒著他最后的尊嚴。

“董長老……他老人家……”陳愈的聲音有些干澀, 試圖解釋, 卻發現言語是如此蒼白無力。

山羊胡執事終于慢悠悠地伸出手，卻不是去接那封信, 而是用兩根手指, 像拈起一片無足輕重的落葉般, 將信箋的邊角捏了過來。

他甚至沒有將信完全展開, 只是用眼角余光掃了一眼上面的印鑒, 便隨手將其丟在了桌案一角, 仿佛那不是一個家庭的全部希望, 只是一張廢紙。

“嗯, 是董長老的印鑒沒錯?！?br>
執事點了點頭, 語氣平淡得像是在確認今天的天氣, “薦書我收下了, 按規矩, 記你一功。”

陳愈心中一喜, 以為事情有了轉機, 剛要躬身道謝, 執事接下來的話卻將他徹底打入深淵。

“不過,”執事拖長了語調, 那雙渾濁的眼睛里終于透出一絲清晰的、公式化的冷漠, “很不巧, 今年玄氣峰的內門弟子名額, 滿了。”

“滿……滿了？”

這兩個字像兩道驚雷, 在陳愈腦中轟然炸響。

他整個人都懵了，眼前的一切似乎都變得不真實起來。

宏偉的殿堂、銳利的目光、搖曳的燭火, 都化作了扭曲模糊的光影。

耳邊嗡嗡作響, 只剩下執事那不帶絲毫感情的聲音在回蕩。

**怎么會滿？

他腦海中瞬間閃過那位董長老——董承的身影。

董承，玄氣峰內門長老，金丹初期修為，在整個玄天門都算得上是中堅力量。

陳愈的父母與他并無首接交情，只是通過一個遠房親戚搭上了線，那位親戚曾在董長老的洞府做了數十年仆役。

為了這封薦書，父母幾乎是獻上了全部家當：那塊他們賴以為生的、能產出下品靈谷的祖傳靈田，母親珍藏多年、準備為他筑基用的三葉蘊靈草，甚至連老家的宅子都抵押了出去，才湊齊了董長老“開口”的價碼。

臨行前，父親拍著他的肩膀，篤定地說：“愈兒，放心去！

董長老親口許諾，只要你拿著信去，內門弟子的身份板上釘釘！”

那信誓旦旦的話語，此刻聽來，竟像是一個*****。

**“不可能！”

陳愈脫口而出，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執事大人，董長老親口承諾過的！

這薦書……這薦書就是憑證！”

他像一個溺水的人，死死抓住“董長老”這根最后的稻草。

山羊胡執事似乎對這種反應司空見慣，他連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只是端起茶杯，又吹了吹那根本不燙的茶水：“承諾？

小娃娃，你要搞清楚。

董長老是內門長老，負責傳道授業。

而我，是錄籍殿執事，負責宗門規矩。

長老有推薦的權力，我也有按規矩辦事的職責?！?br>
他頓了頓，放下茶杯，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每一個字都敲在陳愈的心上：“宗門規矩，名額滿了，就是滿了。

誰來都一樣。”

**一股若有若無的靈壓從執事身上散發出來，雖然不帶惡意，卻像一座無形的山，壓得陳愈呼吸一滯。

他瞬間明白了自己與對方之間那如同天塹般的差距。

修仙之路，境界分明，從最初的煉氣，到脫胎換骨的筑基，再到凝聚金丹，其后更有元嬰、化神等傳說中的境界。

每一個大境界都代表著生命層次的躍遷。

陳愈如今不過煉氣西層，在凡人中算是高手，但在真正的修士面前，與螻蟻無異。

而眼前這位看似不起眼的山羊胡執事，至少也是筑基后期的修士。

在筑基修士眼中，一個煉氣小輩的質問，恐怕連噪音都算不上。

所謂的“規矩”，不過是強者為弱者制定的枷鎖，他連撼動這枷鎖的資格都沒有。

**“可是……沒有可是?！?br>
另一位旁邊的執事冷冷地打斷了他，臉上帶著一絲不耐煩，“要么，你現在選擇入玄氣峰外門，那里還有一個雜役弟子的空缺。

要么，你現在就可以下山了。

自己選吧?！?br>
外門？

雜役弟子？

那和山門外那些散修口中“比凡間苦力還累”的崗位有什么區別？

陳愈的臉瞬間血色盡失，一片慘白。

他想起父母賣掉祖傳靈田時眼中的不舍，想起母親將最后一袋靈石塞給他時粗糙的手，想起他們滿是期盼的笑容。

這一切，難道就為了換來一個外門雜役的身份？

巨大的屈辱和無力感如潮水般將他淹沒。

他站在這威嚴的大殿中，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所謂的仙門，所謂的規矩，是一堵何等冰冷而堅硬的墻。

個人的努力、家庭的犧牲，在這堵墻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他的夢想，在踏入這仙門的第一天，第一個時辰，就碎得如此徹底。

看著陳愈失魂落魄的樣子，山羊胡執事嘴角勾起一抹難以察覺的譏誚。

他從桌案下取出一塊玉牌和一本薄薄的冊子，隨手丟在陳愈面前。

“拿著吧，想好了就滴血認主。

不想好，就滾出去，別耽誤后面的人?！?br>
陳愈的目光緩緩落在那些東西上。

那不是他幻想中溫潤通透的內門弟子玉牌，而是一塊質地粗糙的青石牌，邊緣甚至還有些硌手，上面用最簡單的手法刻著“玄天外門”西個字。

那本冊子也并非什么高深功法，封面上赫然印著《黃階下品煉氣訣》——整個修真界流傳最廣、最基礎、也最平庸的入門心法。

這就是他用父母的一切換來的東西。

一股熱血沖上頭顱，他幾乎想將這兩樣充滿羞辱意味的東西砸回執事的臉上。

但理智最終拉住了他。

他知道，一旦這么做了，他就連最后的機會都沒有了。

下山？

他如何去面對父母那雙充滿希望的眼睛？

陳愈死死咬著牙，牙齦幾乎被咬出血來。

他顫抖著伸出手，將那塊冰冷的石牌和那本薄如蟬翼的功法，緊緊地攥在手心。

“我……選外門?！?br>
三個字，仿佛耗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很好?！?br>
山羊胡執事滿意地點了點頭，揮了揮手，像驅趕一只**，“去旁邊登記，然后領你的份例。

下一個！”

陳愈渾渾噩噩地走到一旁，任由另一名執事在他的石牌上烙下自己的名字和氣息。

他如同一個被抽去靈魂的木偶，機械地完成了所有手續。

當他失魂落魄地走出錄籍殿，溫暖的陽光照在身上，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

殿外，依然是人聲鼎沸。

剛剛那位身具上品冰靈根的少女，正被幾位慈眉善目的內門前輩簇擁著，噓寒問暖，許諾著種種好處。

而他，陳愈，懷揣著冰冷的石牌和一本垃圾功法，站在人群的陰影里，像一個格格不入的笑話。

期待與現實的鴻溝，深不見底。

他終于明白，仙門之路，從第一步起，就己是天壤之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