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紅蜻蜓
我嫁給鄭其安那年，二十二歲，他二十六。我們高密東北鄉有句老話：嫁漢看肩膀，娶妻看腳掌。鄭其安的肩膀寬，能挑兩百斤谷子不晃蕩；我的腳掌厚，走三里地不起泡。媒人說，這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可洞房那夜，他坐在炕沿上，手里攥著個物什，攥得指頭都白了。紅蠟燭“噼啪”炸了一聲，我抬眼看去，是只紅蜻蜓，紙扎的，翅膀薄得透亮，用細竹篾撐得展展的，像要飛起來。
“這是……”我開口，聲音在貼著囍字的屋子里顯得突兀。
他像是被驚醒了，手一松，那紅蜻蜓落在鋪著新席的炕上，翅膀顫了顫。
“小時候做的。”他說，聲音悶悶的，彎腰去撿，手指在觸到竹篾的瞬間停住了。月光從窗欞子外透進來，藍瑩瑩的一汪，正好照在那蜻蜓上，照得那紅像是要滴下血來。他沒撿，直起身，吹熄了蠟燭。
黑暗“呼啦”一下涌進來，填滿了屋子，也堵住了我的嘴。
后來我才知道，那只紅蜻蜓，是一個叫雅慧的女人教他扎的。這當然是很久以后，從我婆婆，也就是鄭其安***嘴里，東一榔頭西一棒槌敲打出來的。
鄭其安是鄉中學的美術老師，畫得一手好畫，尤其擅長畫蓮。鄉里人都說，鄭老師筆下的蓮，有魂。夏天的蓮，水靈靈，粉嘟嘟，像是剛從泥塘子里掐上來的，瓣上還滾著露水；秋天的蓮，蓮蓬低垂，枯葉蜷縮，那蕭索的勁頭，能讓人憑空打幾個寒噤。他畫蓮，總在右下角*一枚小小的印章，是“守拙”兩個字。我識字不多，但這兩個字我認得，是結婚后他握著我的手，在沙盤上一筆一劃教的。他說，**給他的，意思是守著笨心思，過實在日子。
可我覺得，他心里那點心思，一點都不笨，彎彎繞繞，盤根錯節，像我們老屋后頭那棵老槐樹的根，都扎到不知哪里去了。
我們的日子，就像村東頭那架老水車，吱吱呀呀，不緊不慢地轉著。他教書，我種地，侍弄屋后那二分菜園子。早晨，他喝我熬的能照見人影的棒子面粥；晌午，我帶一罐咸菜、兩張烙餅，走三里地去學校給他送飯；晚上，他在燈下批作業，或是攤開宣紙畫他的蓮，我在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