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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就這樣枯坐了一夜。
“將軍......”門外傳來怯生生的聲音。
蘇雪柔抱著孩子站在門口,眼眶微紅抽噎著。孩子在她懷里睡得正香,小臉**。
沈錚沒抬頭,目光依舊鎖在那張紙上。
蘇雪柔小心翼翼地上前,將孩子往他眼前送了送。
“將軍,您一夜沒睡,妾身讓人熬了參湯......您看,麟兒昨夜睡得可好了,燒也退了。太醫說,好生將養著不會留疤的。”
孩子似乎感受到動靜,小嘴嘟囔了一下往母親懷里蹭了蹭。
這般溫馨的畫面,若是放在往日沈錚定會心軟的接過孩子,然后細細安撫蘇雪柔。
可今日,他只覺得煩躁。
就是因為他們,自己的云袖才會離開......她對自己這般失望了。
“出去。”沈錚的聲音嘶啞得厲害。
蘇雪柔愣了愣,眼眶更紅了:“將軍,您別這樣......夫人走了,妾身知道您心里難受,可您還有麟兒啊麟兒需要父親......”
“聽不懂嗎,給我出去。”沈錚終于抬起頭。
那雙眼睛此時猩紅,看得蘇雪柔心頭一顫。麟兒還小您若倒下了,我們娘倆可怎么辦......”
“我說了給我滾出去!”
沈錚猛地起身,一掌拍在案上。
蘇雪柔嚇得后退一步,懷里的孩子被驚醒,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孩子的哭聲在寂夜里很是刺耳。
沈錚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煩躁不安,云袖曾說她也想有個孩子,想聽孩子叫她一聲娘。
可她的身子,是因為他才壞的。
自己卻......為了能有孩子做出這種事情,她心里一定很痛很失望。
蘇雪柔抱著啼哭不止的孩子,又往前湊了一步,“將軍,您看看麟兒,他哭得這樣傷心,您抱抱他好不好?”
她說著,就要把孩子往沈錚懷里塞。
“我讓你滾出去!沒聽見嗎?!”
沈錚終于失控了。
他一把揮開蘇雪柔遞過來的孩子。
蘇雪柔一個踉蹌,連人帶孩子往后倒去。
“啊!”
蘇雪柔嚇得死死護住懷里的孩子自己重重摔倒在地。孩子受驚也是哭得更大聲了。
蘇雪柔趴在地上,難以置信地看著沈錚,眼淚洶涌而出。
“將軍......您......您怎么能這樣對麟兒?他是您的親生骨肉啊!”
沈錚看著地上狼狽的母子二人,心中沒有半分憐惜。
他冷笑一聲。
“若不是因為這個孩子云袖怎會心寒至此?若不是你幾次三番挑釁,她怎會走得這般決絕?”
蘇雪柔臉色煞白,“我,我沒有......是夫人她容不下我們母子......”
“住口!”
沈錚大步上前,一把將蘇雪柔從地上拽起來另一只手卻指著門外:“蘇雪柔,從今日起,帶著你的孩子,滾回西院去。沒有我的命令以后再也不許踏出西院半步!”
“將軍?!”蘇雪柔嚇得捂住臉跪在地上,滿是不可置信。
“還有,別再拿孩子來說事。他是我的兒子我自會讓人好生照看。但你若再敢來煩我,別怪我不顧往日情分!”
他說完,狠狠甩開蘇雪柔的手。
蘇雪柔跌坐在地,懷里的孩子還在哭,她也跟著哭。
“將軍......您不能這樣對我......我為您生了兒子啊......”
沈錚卻已背過身去,再不看她一眼。
“來人!”
兩名侍衛應聲而入。
“送蘇姨娘回西院。從今日起,西院閉門,沒有我的允許任何人不得出入。”
“是!”
侍衛上前,一左一右扶起蘇雪柔。
“將軍!將軍您不能這樣!麟兒還小,他需要父親啊我知道錯了,我再也不招惹夫人了,求您別這樣對我們母子......”
沈錚充耳不聞。
他的目光又落回那份和離書上。
蘇雪柔被拖了出去,哭喊聲漸漸遠去。孩子的啼哭聲也隨之消失。
沈錚慢慢坐回椅子上,伸手撫過和離書上暈開的墨跡連指尖都在顫抖。
當年在邊關的醫館里,江云袖為他包扎傷口時她不過十六七歲,眉眼清秀,動作卻嫻熟老練。她一邊包扎一邊輕聲說:“沈將軍,這傷再深一寸就傷到筋骨了。您打仗時,也請顧惜自己一些。”
他當時疼得齜牙咧嘴,卻還笑著逗她:“江大夫這般心疼我?”
她紅了臉,卻不躲不閃地看著他:“醫者父母心。”
后來他才知道,那日她為了采給他用的草藥,獨自進山險些被狼群所困。
她說:“沈錚,我既救了你,便要救到底。”
她確實救了他。
用她的醫術,用她的青春,用她的一生。
可他娶了她,卻讓她獨守空房,他許諾一生一世一雙人,卻帶回了別的女人,她為他試藥傷了身子,他卻用沈家不能無后來傷她的心,她在他遇刺時受傷,他卻拋下她去救別人......
“云袖......”
門外又傳來腳步聲。
是管家的聲音,小心翼翼,“將軍,早膳備好了,您......好歹用一口吧,已經一整夜沒有吃飯了。”
“滾!”
一聲暴喝,嚇得管家連退三步。
沈錚抬起頭,眼中血絲更重:“傳我命令,從今日起,府中一切事務由副將暫管。我要離府一段時日。”
“將軍,這......”您要去哪?”
沈錚站起身,將那份和離書仔細折好,貼身收進懷里,“我要去找我夫人,就算是天涯海角,我也要把她找回來。”
“可是朝中那邊......”
“就說我舊傷復發,需要靜養。、備馬,我要出城。”
“是......”
半個時辰后,沈錚帶著十余親信策馬出了將軍府。
馬匹疾馳,寒風凜冽。
而此時的江南,正是杏花煙雨的季節。
蘇州城郊的一處小院里江云袖正坐在廊下煎藥。
藥罐咕嘟咕嘟地響著,藥香彌漫。
阿衍從屋里出來,手中拿著一件披風輕輕披在她肩上:“晨起露重,小心著涼。”
江云袖抬頭對他笑了笑:“多謝。”
“你我之間,不必總是言謝。肩上的傷,可還疼?”阿衍在她身旁坐下,看著她專注煎藥的側臉,輕聲問。
江云袖用布巾墊著,將藥罐從火上取下,“我已經好多了,你的藥方很管用。”
阿衍沉默片刻,忽然道:“云袖,你可曾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離開他,后悔來江南,后悔......選擇這樣一條路。”
江云袖將藥汁倒入碗中看著碗中褐色的藥湯,許久,才輕聲說:
“阿衍,你見過被剪斷翅膀的鳥嗎?”
“在籠子里的時候,它以為自己只能那樣活著,以為那就是全部的世界。直到有一天,籠門開了,它飛出去了才知道天空有多廣闊。”
“我不后悔。”
“我只是后悔,沒有早一些飛出那個籠子。”
她端起藥碗,將溫熱的藥汁一飲而盡。
阿衍看著她,眼中掠過復雜的神色,留最后一絲心疼。
“那就好。從今往后你想飛去哪里,我便陪你去哪里。”
院外的杏花被風吹落,紛紛揚揚,像是下了一場雪。
而千里之外的官道上,沈錚正策馬疾馳。
“不信人間有白頭,等閑平地起波瀾。”
那時他笑她多愁善感,說他們定能白首偕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