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蘇孟成去了云南。
在一座依山傍水的小鎮上,他找了一間帶落地窗的民宿住下。
這里的天空總是干凈得近乎透明,云層緩慢地流動著,仿佛能接住他所有的疲憊、委屈和疼痛。
大多數時候,他都裹著厚厚的毯子,安靜地躺在床上,透過落地窗看外面的天。
看陽光一點點爬過屋檐。
看傍晚的暮色緩緩吞沒遠處的山頭。
在這里,時間像是忽然慢了下來。
天氣好的時候,他也會勉強出門。
去不遠處的小店買幾個鮮花餅,慢慢走到海邊坐一會兒。
海邊總有很多來旅拍的小姑娘,年輕、明亮,渾身都是生命力。
也有很多拍婚紗照的情侶,明明一身疲憊,卻還是笑得幸福。
他看著他們,難免會想起很多年前。
那時候,顧曼曼在他求婚以后,笑著問過他。
“等我們老了,要不要去云南?”
“買一棟帶院子的房子,院子里種滿花,再養一只小狗。”
“等以后孩子放假回來,我們就給他們做鮮花餅。”
那時候,未來觸手可及。
可現在,只剩下他一個人。
三年的病痛,早就磨掉了他們之間最后一點愛情。
剩下的,只有疲憊、失望和倦怠。
骨髓深處時不時傳來鈍鈍的痛感,像針一點點往里扎,無聲地提醒著他,生命正在一點一點流失。
民宿的主人,是個七十來歲的老人。
姓王,大家都叫他王導。
他頭發花白,背有些佝僂,精神卻很好,肩上常年挎著一臺相機。
閑下來的時候,就坐在院子里拍花、拍云、拍來往的人。
他們偶爾會在院子里遇見。
王導總是笑瞇瞇地和他打招呼。
大概是注意到他總一個人待在房間里。
也或許,是看見過他強撐著起身時,那張蒼白得幾乎沒有血色的臉。
入住第五天,王導端著一杯溫熱的菊花茶,敲開了他的門。
“阿成,這是本地的菊花茶,很香的。”
他把杯子遞過去,目光在桌上那一堆藥片和針劑上停了一瞬,語氣卻依舊溫和。
“這個季節,外面挺舒服的,你可以多出來曬曬太陽。”
蘇孟成捧著杯子,感受著熱意一點點從掌心蔓延到全身。
他沉默了片刻,最后還是沒有隱瞞。
“我得了很嚴重的病。”
“不過您放心,要是哪天撐不住了,我會自己去醫院,不會死在您這里的。”
王導聽完,反而笑了。
眼角的皺紋層層疊疊地堆起來,帶著種被歲月打磨過的溫柔。
他沒有勸,只是抬手取下相機,翻出一張照片給他看。
照片里,是一位笑得很溫柔的老**,站在一**金燦燦的菊花里,眉眼彎彎,笑意溫暖。
“這是我老伴兒。”
“他們都叫她翠花嬸,做得一手好菜。”
“她已經走了三年多了。”
“腦出血,走得很突然。”
蘇孟成看著照片,一時沒太明白他的意思。
王導卻只是笑了笑,語氣平和得像在講一件很平常的事。
“人這一輩子,生老病死,都是定數。”
“看開一點,也就沒那么難受了。”
他停了停,又說:
“我孩子都***,勸我過去住,我沒去。”
“我就守著這間民宿,拍拍照,看看天。”
“就當……她還在這兒陪著我。”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很平靜。
沒有撕心裂肺的悲傷,也沒有刻意的灑脫,只有一種被漫長時光磨出來的溫柔和釋然。
蘇孟成心里忽然輕輕動了一下。
他前半生忙忙碌碌,拼命抓住一切,到頭來,所求的,好像也不過就是這樣簡單的一生。
王導看著他,目光柔和。
“阿成,既然我們在這兒遇見了,也是緣分。”
“我給你拍個紀錄片吧。”
他拍了拍自己的相機,笑得有點孩子氣。
“我可是拿過國際獎的。”
“我就拍你在這里的日子,拍你看天的樣子,拍你……和自己相處的樣子。”
“也算是給你,也給這段時間,留個念想。”
“你愿意嗎?”
蘇孟成怔住了。
他從來沒想過,要把自己最后這段時光記錄下來。
他現在的樣子很狼狽。
面色灰黃,瘦得脫相,頭發幾乎掉光了,連牙齒都松動脫落了幾顆。
這樣的自己,連他自己都不愿多看一眼。
可看著王導眼里的認真和善意,他忽然想起了這些年那些忍耐、掙扎、痛苦,還有那些已經碎掉的溫柔。
心里某個一直繃緊的地方,忽然慢慢松動了。
他扯出一抹很淺的笑。
“那王導,您可得把我拍得好看一點。”
“今天下午,我得先去買頂假發才行。”
五月十五那天,是蘇孟成的生日。
王導說,生日是個好日子,適合開機。
相機就架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對著光,也對著他。
“阿成,我們開始吧。”
蘇孟成點了點頭。
他坐在那里,看著鏡頭,聲音很輕,卻很穩。
“我十八歲那年,父母離世,遺產被親戚瓜分。”
“后來,我和鄰居顧曼曼相依為命,在漏風的老宅里啃過冷饅頭,也一起熬過最冷的冬天。”
“那時候日子很苦,可心里總還是有盼頭。”
“后來大學畢業,我們一起打拼。”
“八年時間,從一無所有,到勉強有了點樣子。”
“再后來……就是生病。”
說到父母,說到愛情,說到那些他曾經以為永遠不會失去的東西,他鼻尖還是慢慢酸了。
眼淚也終究沒能忍住。
那些疼痛,那些遺憾,從來沒有真正消失。
只是他藏得太久,也忍得太久了。
“我爸媽很愛我。”
“她……也曾經很愛我。”
他低聲說著,眼圈微微發紅。
“只是,緣分盡了。”
王導安靜地站在鏡頭后,輕聲問了一句:
“阿成,你恨她嗎?”
蘇孟成愣了一下。
他曾經以為自己是恨的。
恨她變心,恨她辜負,恨她明明知道自己活不久了,卻還是一次次站到別人身邊。
可沉默了很久很久之后,他還是輕輕搖了搖頭。
“恨過。”
“但現在……不恨了。”
錄制一直持續到中午。
太陽越來越高,陽光也越來越烈。
而他的身體,也一點一點撐到了極限。
王導很快察覺到不對,連忙關了相機。
“先休息,不急,慢慢來。”
蘇孟成沒有再堅持。
他在王導的攙扶下,慢慢站起身。
可下一秒,眼前驟然一黑。
天地在瞬間天旋地轉。
他的身體晃了晃,整個人徹底墜入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