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百九十九級臺階------------------------------------------，沈平沒有睡著。，像一道橫在天上的杠。他盯著那道杠，盯了很久。弟弟睡在旁邊，呼吸聲細細的，瘦小的身子蜷成一團，像一只怕冷的小貓。妹妹在里屋跟著娘睡，偶爾翻個身，草席就窸窸窣窣地響。。，煙鍋子一明一滅的。爹沒有旱煙了，煙袋早就空了，他就叼著空煙桿，干抽。那個聲音沈平從小聽到大，是煙桿被*緊時發出的吱吱聲，悶悶的，像一個人在咬著牙。，摸黑走了出去。。月光從門縫里漏進來，薄薄的一層，照在沈**膝蓋上，沈**坐在門檻上，背靠著門框，嘴里叼著那根空煙桿。月光照出他半張臉，眼窩深深地凹進去，顴骨高高凸起，像一具還喘著氣的骨架。“爹。”，把煙桿從嘴里拿下來。“咋不睡？睡不著。”。地上涼得很，涼氣順著腳底板往上爬。他抱著膝蓋，看著門外那一片月光底下的院子。破瓦盆里還泡著他今天挖的野菜根，水面映著月光，亮晶晶的。，誰也沒說話。，沈平開口了。“爹，我想去鐵劍門。”。
他沒有說“不行”，也沒有說“你瘋了”。他只是把空煙桿又叼回嘴里，*了一口，發出那種悶悶的吱吱聲。
“張鐵匠跟你說的？”沈**的聲音很平。
“嗯。”
“他說什么了？”
“他說鐵劍門收人，只要走到山門前的，都收。”
“還說什么了？”
沈平頓了頓：“還說里頭的雜役弟子天不亮就得起來干活，劈柴挑水喂馬倒夜香，什么都干。管飯，但不管飽。”
爹把煙桿從嘴里拿下來，在門檻上磕了磕。什么也沒磕出來。
“你知道還去？”
“去了，家里少一張嘴。甚至能有點兒進項”沈平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腳趾從破了洞的鞋頭露出來，凍得發紫。“妹妹也不用去王大戶家了。”
沈**沒有說話。
月光移了移，照在院子里的那棵棗樹上。棗樹是爹剛成家那年種的，長了十幾年，只結過一次棗。那年秋天，娘把棗打下來，給五個孩子一人分了三個。沈平記得那棗的滋味，甜的，咬一口脆生生的，核小肉厚。他把自己的三個棗吃了兩個，剩下一個偷偷塞給了娘。娘沒吃，又偷偷塞給了弟弟。
“我去跟張鐵匠說。”沈平站起來，“明天就走。”
“三兒。”
沈**叫住他。
沈平回過頭。爹還坐在門檻上，月光照著他的背，把那個直不起來的弧度照得清清楚楚。
“你等天亮。”沈**說，“天亮了我去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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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蒙蒙亮，沈**就出門了。
沈平蹲在院子里洗野菜根，一邊洗一邊等。娘在灶房里熬糊糊，勺子刮著鍋底的聲音刺啦啦的。妹妹醒了，坐在門檻上揉眼睛，頭發亂得像一蓬枯草。
“三哥，你去哪兒？”妹妹問。
“去挖菜。”沈平沒抬頭。
“你昨天挖的還沒吃完。”
“今天再挖點。”
妹妹不說話了，就那么坐著看他洗菜根。她才七歲，但已經會看人臉色了。她知道三哥說的不是真話，但她沒有再問。
沈**回來的時候，日頭剛爬上東邊的山頭。
他身后跟著張鐵匠。
張鐵匠今天沒帶煙桿，手里拎著一個布包袱。他走進院子，看了一眼蹲在地上洗菜根的沈平，又看了一眼坐在門檻上的妹妹，最后把目光落在爹身上。
“沈**，你想好了？”
沈**點了點頭。
“想好了。”
張鐵匠沉默了一會兒，然后把布包袱放在院子里那塊當桌子用的大石頭上，解開來。
里面是一雙草鞋。新編的，鞋底比尋常草鞋厚了兩層，用麻繩納得密密實實。旁邊還擱著四個雜糧餅子，拳頭大小，黑乎乎的，但聞著有一股糧食的香味。
“草鞋是我媳婦連夜編的。”張鐵匠說，“餅子也是她烙的。不多，夠路上吃兩天的。”
沈**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張鐵匠，這……”
“別廢話。”張鐵匠擺擺手，“我跟周家集的周老歪說好了，他今兒正好要趕車去蒼**那邊收山貨，順路把幾個孩子捎過去。”
“幾個？”沈平抬起頭。
張鐵匠看了他一眼。
“你以為就你一個想去？”他蹲下來，從懷里摸出煙桿，想了想又沒點，“周家集那邊也有幾個小子動了心思。加**，一共四個。”
“都是誰？”
“周家集的兩個，一個叫**，一個叫周平，都是十五六歲的，家里窮得叮當響。還有一個是下河村的，叫方大柱，十四，爹娘都沒了，跟著瘸腿的爺爺過活。”張鐵匠頓了頓，“那小子昨天來找我，跪在地上給我磕了三個頭，讓我幫他尋條活路。”
沈平沒有說話。
他忽然覺得手里的野菜根很重。
娘從灶房里出來了。她端著一碗剛熬好的糊糊，熱氣騰騰的。今天的糊糊比往常稠，能立住筷子。
“三兒，吃了再走。”
她把碗遞到沈平手里。
沈平接過來，低頭一看，碗里不光有糊糊，底下還臥著一個雞蛋。
他的鼻子一酸。
家里只有兩只下蛋的**雞，下的蛋都要拿去換鹽巴。上一次吃雞蛋是什么時候，他已經記不清了。
“娘——”
“吃。”娘轉過身去，聲音硬邦邦的，“吃完了上路。到了那邊，不管成不成，托人捎個信回來。”
沈平低下頭，大口大口地吃。
糊糊燙嘴，雞蛋嫩得一咬就破，蛋黃流出來，把糊糊染成黃的。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要把這個味道記住。
妹妹走過來，拽了拽他的衣角。
“三哥，你是不是不回來了？”
沈平放下碗，蹲下來看著她。妹妹的眼睛紅紅的，但沒有哭。她使勁憋著，憋得嘴唇都咬白了。
“回來。”沈平說，“等三哥混出頭了，回來接你們。”
他把碗里剩下的半個雞蛋夾出來，塞進妹妹嘴里。
妹妹**雞蛋，終于沒忍住，眼淚啪嗒啪嗒掉了下來。
沈**站在院子當中，背對著所有人，肩膀一抖一抖的。
張鐵匠站起來，把煙桿別回腰上，聲音粗粗的。
“走吧。周老歪的車不等人的。”
沈平站起來，把那四個雜糧餅子用布包好，揣進懷里。那雙新草鞋他舍不得穿，用草繩系在一起掛在脖子上。腳上還是那雙破了洞的舊鞋。
他走到爹身后，站了一會兒。
“爹，我走了。”
爹沒回頭。
“嗯。”
沈平跟著張鐵匠往外走。走到院子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
妹妹還蹲在原地，嘴里**那半個雞蛋，眼淚糊了一臉。弟弟不知道什么時候醒了，光著腳站在門口，**眼睛叫“三哥”。娘站在灶房門口，手在圍裙上擦了一遍又一遍。
爹還是那么站著，背對著他。
沈平轉過身，走出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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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家集在青牛村西邊，隔著十里地。
張鐵匠領著沈平走了大半個時辰，到了集口。那里停著一輛破舊的驢車，車上已經坐著三個人了。
趕車的是周老歪，一個五十來歲的老頭，背有點駝，嘴里叼著一根草莖。他瞇著眼看了看沈平，又看了看張鐵匠。
“就這個？”
“就這個。”
周老歪上下打量了沈平一眼，目光在他那雙露出腳趾的**上停了一下。
“瘦得跟猴似的。”他把草莖從嘴里吐出來，“能走上去？”
“能。”沈平說。
周老歪沒再說什么，往車上一指。
“上去吧。”
沈平爬上車，跟那三個人坐在一處。
最大的那個，十五六歲，膀大腰圓，臉膛紅紅的，一看就是常年干力氣活的。他懷里抱著一個破包袱，看見沈平就咧嘴一笑。
“我叫**，周家集的。”他往旁邊挪了挪，給沈平騰出點地方，“你哪兒的？”
“青牛村。沈平。”
“多大了？”
“十二。”
**旁邊坐著一個瘦高個，也是十五六歲的樣子，眼睛細細的，不怎么說話。**拍了他一下：“這是我弟，周平。他悶葫蘆一個，別見怪。”
周平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最后一個坐在車尾，比**矮半頭，但肩膀很寬，胳膊上鼓著一棱一棱的肉。他的皮膚黑得發亮，一看就是常年在地里曬出來的。他的衣服最破，袖口磨得只剩下半截，露出兩條粗壯的小臂。
“方大柱。”他開口了，聲音悶悶的，像從胸腔里直接滾出來的，“下河村的。”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爺爺說，要是走不上去，就別回去了。”
車上安靜了一瞬。
**干笑了兩聲：“大柱，你這說得也太……”
“實話。”方大柱沒笑。他的眼睛黑沉沉的，看不出什么情緒。“他腿瘸了，養不活我。我也養不活他。走上去，有飯吃。走不上去，**在外頭，省得他看了難受。”
沒有人接話。
驢車動了。周老歪吆喝了一聲，那頭瘦得肋巴骨都看得見的驢子不情不愿地邁開了蹄子。車轱轆碾過坑坑洼洼的土路，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
沈平坐在車板上，看著周家集一點一點往后退。集口的茶棚、打鐵鋪、還有那棵歪脖子柳樹，都慢慢變小了。
“哎，你們聽說了沒有。”**忽然壓低了聲音，往前湊了湊，“鐵劍門，可不光是一個武林門派。”
“什么意思？”周平難得開了口。
“我聽我舅說的。我舅在鎮上和順樓當伙計，南來北往的客商都從那兒過，消息靈通得很。”**的眼睛亮亮的，“他說蒼**里頭，不光有鐵劍門。更深的山里頭，還有仙人。”
方大柱皺起眉頭：“仙人？”
“對。踩著劍在天上飛的那種。”**比劃了一下，“他們住的地方叫‘青霄宗’，跟鐵劍門井水不犯河水。鐵劍門在山外圍，他們在山里頭。尋常人根本進不去，有迷霧擋著。”
沈平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
“他還說，”**的聲音更低了，“鐵劍門每年收那么多雜役弟子，表面上說是記名弟子，其實就是給青霄宗預備的。萬一里頭有哪個是有‘靈根’的，就讓仙人挑走。”
“靈根是什么？”沈平問。
**撓了撓頭：“我舅也說不清楚。反正是一種資質，一萬個人里頭也不見得有一個。有靈根的人才能修仙，沒靈根的，一輩子就是個凡人。”
“那要是沒有呢？”
“沒有就沒有唄。在鐵劍門好好練武，練好了也能混個外門弟子當當。總比在地里刨食強。”
方大柱冷笑了一聲：“說得輕巧。能混上去的有幾個？”
**被他噎了一下，訕訕地不說話了。
驢車搖搖晃晃地往前走。兩邊的景色從莊稼地變成了荒草坡，又從荒草坡變成了矮樹林。蒼**就在前頭，青黛色的山影越來越大，把半邊天都遮住了。
沈平摸了摸懷里的雜糧餅子。餅子還是軟的，帶著一點余溫。
他轉過頭，往青牛村的方向看了一眼。
什么也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