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她在破廟周圍撿可以生吃的植物，餓急的時候甚至生吃蚯蚓，渴了就靠積攢的雨水過活。就這樣撐到**天清晨，她決定離開，去哪？不知道。只知道離安陵越遠越好。，避開官道。她怕官道上有官兵，有查她的人。小路難走，坑坑洼洼，野草沒過腳踝，露水打濕了褲腿，貼在腿上，又冷又潮。，她混進一隊南下的流民。，拖拖拉拉走了一里多地。擠擠挨挨，面黃肌瘦，拖家帶口。有推著獨輪車的，車上堆著破爛被褥和鍋碗瓢盆；有挑著擔子的，一頭坐著娃，一頭裝著家當；有背著包袱的，邊走邊回頭望，望了又望，然后繼續走。，哭得嗓子都啞了，還在哭。他娘把最后一點面糊喂給他，自己**空碗，碗舔得锃亮，像洗過一樣。一個老人走不動了，兒子背著他，一步一步往前挪，額上青筋暴起，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鞍傩占部唷?，第一次有了具體而猙獰的面孔。不是書上的字，是眼前這些佝僂的背、凹陷的眼窩、干裂的嘴唇。，流民中有人病倒了。，頭天晚上還好好的，第二天就燒得說胡話，渾身滾燙。他媳婦哭著求人幫忙，人群卻像避開瘟疫一樣轟然散開，生怕被傳染。有婆娘尖著嗓子喊：“快把他扔下！別連累咱們！”有漢子罵罵咧咧，讓他們一家滾遠點。，看著那對夫妻被流民隊伍拋棄，看著他們在路邊抱頭痛哭，看著那個燒得昏迷的后生被抬到一棵歪脖子樹下，擱在那兒，沒人管。，她又成了一個人。，餓了就嚼野果、草根。野果有的酸，有的澀，有的咬下去滿嘴都是渣子，咽不下去。草根嚼起來像嚼木頭，硬邦邦的，但至少能填填肚子。，她餓暈在一條偏僻的山路邊。，身上僅剩的干糧不見了。，看著空蕩蕩的衣襟，看了很久。那包干糧是最后一點吃的，藏在懷里，貼肉放著，睡覺時都沒敢解下來。不知道什么時候被摸走了。
然后她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繼續走。
腳磨破了，就用破布裹上，裹上走幾步，又磨破了，血滲出來，把布染紅，再裹一層。后來那層布就粘在腳上，撕不下來，一撕就是一塊皮。
餓極了，就嚼路邊的草根。有的草根有汁水，澀澀的，好歹能潤潤喉嚨。有的干巴巴的，嚼不動，嚼得牙床發酸，腮幫子疼。
她不再去想沈府，不去想從前。她只想著一件事：走，走下去。
第二十天，她發起了高燒。
渾身滾燙，頭重腳輕，眼前一陣陣發黑，看東西都是重影的。走幾步就喘，喘得跟拉風箱似的，喉嚨里呼嚕呼嚕響。后來走不動了，就爬。
爬到一個山洞口，蜷縮著，意識浮沉。
夢里，拾光端著桂花糕對她笑，桂花糕冒著熱氣，香味直往鼻子里鉆。父親在燈下教她“民為貴，社稷次之”，墨汁的香味混著燈油的味道。母親給她梳頭，哼著軟軟的江南小調，木梳從發頂梳到發尾，一下，一下。
然后畫面碎裂。變成沖天大火，變成拾光冰涼的眼，變成父親那聲沒喊完的吶喊。
她猛地驚醒，渾身冷汗。洞里一片漆黑，只有洞口透進一點灰蒙蒙的光，不知是凌晨還是黃昏。
醒來時，不知是幾日之后。
燒退了，人虛得像是被抽干了骨頭，渾身酸軟，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她爬出山洞，靠著樹干，一點點啃著剝來的樹皮。樹皮又硬又澀，嚼不爛，囫圇吞下去，刮得嗓子生疼。
一個砍柴的老漢路過，看見她，腳步停了停。老漢挑著一擔柴，肩上搭著條破毛巾，滿臉的褶子，曬得黝黑。
他看了她一會兒，嘆了口氣，從懷里掏出半個雜面饃饃，遞過來。
“孩子，家鄉遭災了？”
沈遲點點頭，接過饃饃，狼吞虎咽。饃饃很糙，喇嗓子，拉得喉嚨生疼，但她顧不得了。幾口就吞下去，噎得直翻白眼，用手捶著胸口，半天才順過氣來。
“這年頭，到處都不太平?！崩蠞h蹲在旁邊，卷著旱煙。點著后一股子嗆人的味，但他吸得津津有味，“我閨女前年也逃荒出去了，杳無音信?；钪秃?，只要活著，就有指望?！?br>沈遲沒說話，喉嚨被饃饃刮得生疼，說不出話。
吃完，她站起來，對老漢深深鞠了一躬。老漢擺擺手，挑起柴擔，走了。
走出很遠，她回頭。
老漢還站在原地，佝僂著背，望著她的方向。夕陽給他鍍上一層蒼老的金邊，整個人像是嵌在光里。
那一刻，沈遲冰冷的心口，似乎裂開一道細縫，滲進一絲微不可察的暖意。
又走了不知多久，天徹底黑透。
她實在走不動了，靠著一棵枯樹滑坐在地，眼前陣陣發黑。也許就這樣死了也好。死了就能見到爹娘，見到拾光，見到沈家所有人。
可拾光臨死前的眼睛又浮現出來。那么亮，那么堅定，好像在說：我守住了，你得活下去。
她咬著牙，手腳并用地往前爬。
荊棘劃破手腳，血珠子甩在草葉上。爬過石子，石子硌得生疼，膝蓋磨破了皮，火燒火燎的疼。爬土坎時，土坎不小心塌了，她滾下去，摔得七葷八素，又繼續爬。
視線模糊中，忽然看見遠處山坳里，有一點微弱的、跳動的光。
是燈火。有人家。
求生的本能讓沈遲爆發出最后的氣力，朝著那點光，幾乎是滾過去的。
那是一個山腳下的矮小茅草屋。舊得發黑，墻上的泥皮剝落了大半，露出里面歪歪扭扭的竹條。但煙囪冒著裊裊細煙，在黑夜里格外顯眼。
沈遲爬到那扇木門前，用盡最后一點力氣，抬起手，敲了敲門。
“咚、咚、咚。”
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她趴在門檻上，心想，要是沒人應，就死在這兒算了。
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張滿是皺紋、慈和溫潤的臉出現在門縫后。是個老婦人，頭發花白，挽著個髻，用根木簪別著。她提著油燈，昏黃的光暈照亮沈遲慘白如鬼的臉。
老婦人愣了一下，然后彎下腰，一把扶住她：“哎喲，這孩子……”
沈遲被扶進屋里。
屋子很小，進門就是灶臺，灶膛里還有火星，冒著熱氣。再往里是一間炕屋，炕上鋪著稻草編的席子，蓋著床舊棉被，被面洗得發白，但干干凈凈。
老婦人把她扶到炕上，借著油燈的光仔細看了看她的臉，嘆了口氣：“這孩子，造孽哦?！?br>她轉身出去，不一會兒端來一碗溫水。又拿了一塊黑乎乎的窩頭，窩頭是雜糧面的，摻了野菜，捏得緊實。
沈遲接過，狼吞虎咽地啃起來。窩頭很硬，硌牙，刮嗓子，但她顧不得了。幾口就吞下去，噎得直翻白眼，老婦人趕緊把水遞過來，她灌了幾口，才順過氣。
老婦人在旁邊看著她吃，忽然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那手粗糙，滿是老繭，指節粗大，手背上還有凍裂的傷口。卻出奇地溫暖。
沈遲的動作頓住。眼眶猛地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被這樣摸過頭了。娘在世時，每次她生病，娘都會這樣摸她的頭。**手不是這樣的，**手軟軟的，香香的，指甲染著鳳仙花汁，紅紅的。
“別哭，孩子?！崩蠇D人收回手，“吃完了好好睡一覺。有什么事，明天再說?！?br>那天晚上，沈遲在暖炕上沉沉睡去。
迷迷糊糊中，聽見外間母女倆低低的對話。
“娘，她是誰啊？打哪兒來的？”
“不知道，許是北邊逃難來的吧?！?br>“那她要在咱家住多久？”
“看身子啥時候養利索?！?br>“哦……那她好了以后呢？能不走嗎？我喜歡她，她長得真好看，像年畫上的仙童?！?br>“傻話，人家有自己的路?！?br>沈遲閉著眼，眼淚悄悄滑進鬢角。
她已經很久很久沒聽過“喜歡”這兩個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