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血噴出來,濺在雪地上,濺在侍衛的馬蹄上,濺在那個年輕侍衛的臉上。
他愣住了,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樣,眼睛瞪得老大。
我倒在雪地里,天在轉,地在轉,月亮在轉。
我看見那個侍衛從馬上跳下來,跑到我身邊,手忙腳亂地捂我的脖子。
血從他指縫里往外涌,怎么捂都捂不住。
“快去叫太醫!”他沖旁邊的人喊。
沒人動。所有人都愣著。
“快去啊!”他吼。
有人騎馬跑了。
可我知道來不及了。我感覺得到,血在往外流,身體在變冷,意識在模糊。
那個侍衛跪在我身邊,手捂著我脖子上的傷口,整個人都在發抖。
“姑娘,姑娘你別閉眼,太醫馬上就來——”
我看著他的臉,很年輕,二十出頭,眼睛里全是恐懼。
他的手上全是我的血,袖子也被染紅了。
“告訴陛下,”我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雪落在地上,“沈靈這輩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嫁給他。”
侍衛愣住了。
我閉上眼睛。
世界暗下來。
耳邊有馬蹄聲,有人喊太醫來了,有人喊讓開讓開。
我聽見有人探我的鼻息,然后沉默了。
很久很久的沉默。
然后有人說:“死了。”
侍衛跪在雪地里,手還捂著我脖子上的傷口,渾身發抖。
“她說什么?”有人問他,“她最后說了什么?”
他張了張嘴,聲音啞得像吞了砂紙:“她說,沈靈這輩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嫁給陛下。”
沒人說話。
雪又開始下了,落在我身上,落在侍衛身上,落在所有人身上。
城門口安靜得像一座墳。
裴硯知道這件事的時候,是第二天早上。
他在謝婉宮里用早膳,謝婉給他夾了一塊桂花糕,他咬了一口說甜了。
謝婉笑著說要罰做糕點的廚子,他說算了,大過節的。
然后***進來了。
***跪在地上,頭磕得比任何時候都低。
“陛下,沈氏……沒了。”
裴硯手里的桂花糕掉在桌上。
“什么?”
“昨晚在城門口,她用**自盡了。”
謝婉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她捂住嘴,眼眶紅了:“姐姐她……”
裴硯站起來,椅子往后倒,砸在地上。他看著***,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在抖。
“你說什么?”
“陛下,沈姑娘她……已經去了。”
裴硯站了很久。久到謝婉伸手去拉他的袖子,叫了好幾聲陛下,他都沒反應。
然后他笑了。
“胡說,”他說,“她怎么可能死。她那種人,命硬得很。”
他推開謝婉,往門外走。走得很急,差點被門檻絆倒。***在后面追,喊陛下,陛下您慢點。
他跑到城門口的時候,雪還在下。地上已經被掃干凈了,什么痕跡都沒有。他站在那兒,四處看,像個迷路的孩子。
“人呢?”他問,“她人呢?”
***喘著氣追上來:“陛下,已經……已經移到城外的義莊了。”
“誰讓移的?!”他突然吼起來,聲音大得把旁邊的人都嚇跪了,“誰讓你們動她的?!”
沒人敢回答。
他往城外跑,跑得跌跌撞撞,靴子踩在雪里,滑了好幾次。侍衛要扶他,被他推開。
跑到義莊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他推開門,看見一張木板,上面蓋著白布。
他走過去,站在木板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掀開白布。
她躺在那兒,閉著眼睛,臉上沒有血色,嘴唇發青。脖子上有一道很深的傷口,血已經凝固了,結成了黑色的痂。
她的頭發散著,臉上還有巴掌印,嘴角裂了一道口子,眼睛腫得只剩一條縫。手指上的紗布還在,沾著干了的墨汁和血。腳底全是凍裂的口子,指甲蓋掉了好幾個。
裴硯看著這些,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蹲下來,握住她的手。手已經涼透了,硬邦邦的,像握著一段枯枝。
“靈娘,”他叫她的名字,聲音輕得像怕吵醒她,“靈娘,你醒醒。”
她沒醒。
“朕來了,”他說,“朕來接你回去。你不是想回去嗎?朕帶你回去。”
她還是沒醒。
他握著她的手,額頭抵在她手背上。肩膀開始抖,先是輕輕的,然后越來越劇烈。
他沒有哭出聲。他咬著牙,喉嚨里發出一種奇怪的聲音,像困獸在籠子里嗚咽。
***站在門口,別過臉去,用袖子擦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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