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玩家------------------------------------------。。、更狼狽的那種——一個成年男人在極度驚恐下發(fā)出的、破了音的、像被踩住脖子的雞一樣的叫聲。。，潤喉糖在包里嘩啦響了一聲。。。，鏡子空蕩蕩地掛在墻上，那雙賓館拖鞋還在鏡子的另一側。。，左腳“賓至”右腳“如歸”，擺放得整整齊齊。，放好了。，然后移開視線。，活動了一下被沙發(fā)彈簧硌了一晚上的肩膀，走到門口，拉開門。。，是三個狀態(tài)各異、但都寫著“我沒睡好”的人。
離門最近的是一個肌肉男。
身高目測一米八五，穿著一件緊身速干衣，肱二頭肌把袖子撐得像要炸開。
寸頭，左耳一顆黑色耳釘。
此刻他正貼在對面的墻上，臉色發(fā)白，手里舉著一根杠鈴片。
他居然帶了杠鈴片進副本。
剛才那聲尖叫應該就是他發(fā)出的。
肌肉男旁邊站著一個戴眼鏡的女生。
齊劉海，圓眼鏡，抱著一本厚厚的書貼在胸前。
個子很小，縮在肌肉男身后的陰影里，像一株被風刮得東倒西歪的含羞草。
她懷里的書封面朝外，林舟舟看到了書名——《勞動合同法注解與案例》。2023年修訂版。
林舟舟的目光在那本書上停了一秒。
走廊最遠端還站著一個人。
一個穿灰色夾克的中年男人，頭發(fā)剪得很短，鬢角有白發(fā)。
他靠在墻上，雙手抱在胸前，面無表情地看著林舟舟。
他沒有拿任何武器，也沒有抱任何書，表情像是在等公交車。
林舟舟把目光收回來，看了看肌肉男，又看了看眼鏡女生。
“早。”她說。
肌肉男的眼珠子差點從眼眶里彈出來。
他拿杠鈴片的手指痙攣了一下，聲音還在破音的邊緣徘徊：“早？你說早？”
“那不然呢。說晚安？現(xiàn)在幾點了，我手機沒電了。”
肌肉男張了張嘴，又閉上。
他的表情在“這人瘋了吧”和“我是不是還沒睡醒”之間反復橫跳。
最后他選擇了一個看起來最緊急的問題。
“你——你在那個房間里待了一整晚？”
“嗯。”
“那個房間里有個女鬼！”
“我知道。”林舟舟說，“她叫貞姐。”
走廊里安靜了大約三秒。
或者四秒。
眼鏡女生抱緊了懷里的《勞動合同法》，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么但沒說出來。
走廊盡頭的中年男人微微偏了一下頭，第一次把視線聚焦到林舟舟身上。
肌肉男的聲音降了半度，從破音變成了沙啞：“你說什么？”
“貞姐。”林舟舟重復了一遍，“我給她取的。
她那條紅裙子挺好看的，就是袖口有點褪色。
不知道她自己知不知道——哦對了，你們有沒有人帶洗發(fā)水？
我?guī)У哪枪芴×耍蔷频觏樀模烙嫴粔蛩谩！?br>肌肉男手里的杠鈴片差點掉在地上。
他換了一只手抓住，指節(jié)發(fā)白。
眼鏡女生終于開口了。
聲音很小，像怕驚動什么東西似的：“你……和她說話了？”
“說了。”
“她……回你了嗎？”
林舟舟想了想。“算回了吧。她說了‘涼’。就一個字。”
眼鏡女生的眼睛在圓鏡片后面睜大了一點。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懷里那本書的封面，像是在重新評估這本書的使用場景。
然后她抬起頭，推了推眼鏡，做了一件林舟舟沒想到的事——
她往前邁了一步，從肌肉男身后走了出來。
“我叫趙小棠。”她說。
聲音還是很小，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法律系大三。我被拉進來的時候正在圖書館復習勞動法。”
她頓了頓，補充了一句：“你剛才說洗發(fā)水。我包里有一瓶旅行裝。飄柔。還沒拆。”
林舟舟看著她，笑了。
是一種簡單的、像在陌生城市遇到了老鄉(xiāng)的笑。
“林舟舟。”她說，“前社區(qū)調解員。剛被辭退。”
她側過身，讓出門縫。“進來坐。外面走廊涼。”
肌肉男——他后來自我介紹叫張野，健身房教練。
被拉進游戲時正在做硬拉，所以手里還握著杠鈴片——用一種“我已經(jīng)放棄理解這個世界”的表情看著兩個女生走進404號房間。
他猶豫了三秒，然后跟了進去。
中年男人沒有動。
他靠在走廊盡頭的墻上，雙手抱胸，看著林舟舟的背影。
日光燈管的光在他臉上投下一道陰影，遮住了他大半張臉。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個很微小的、像是在確認什么事情的表情。
然后他轉身，朝走廊另一個方向走去。
404號房間里。
林舟舟坐在沙發(fā)上。
趙小棠坐在茶幾對面的一把舊椅子上——椅子腿有點瘸，她坐得很小心。
張野站在門口，背靠著門板，杠鈴片抱在胸前，姿勢像一個不太稱職的門衛(wèi)。
茶幾上擺著三樣東西：林舟舟那管酒店洗發(fā)水。
趙小棠從包里翻出來的飄柔旅行裝。
和一雙——從鏡子前面拿出來的——賓館一次性拖鞋。
趙小棠盯著那雙拖鞋看了很久。
她伸出手，用手指碰了一下拖鞋的邊緣，然后縮回來。
她的手指尖上沾了一點灰塵。
“她在里面穿的。”林舟舟說，“昨晚穿了一下。然后脫了，放好了。”
趙小棠把手收回去，放在膝蓋上。
她的嘴唇動了動，無聲地重復了某個詞。
林舟舟沒聽清，但看口型，像是“勞動保障”。
張野從門口發(fā)出聲音：“所以——我們現(xiàn)在是在恐怖游戲里，和一個女鬼，聊洗發(fā)水？”
“還沒開始聊。”林舟舟說，“昨晚她狀態(tài)不太好。我打算今晚再試試。”
“試試什么？”
“試試問她用什么牌子的護發(fā)素。”
張野的表情，后來被趙小棠寫進了一篇課堂作業(yè)里——題目是《極端環(huán)境下的人類表情多樣性觀察》。
趙小棠描寫的是：“他的面部肌肉經(jīng)歷了一次從困惑到荒誕到絕望到放棄的完整旅程，全程不超過兩秒。”
但張野沒有再問。
他靠在門板上，抱著杠鈴片，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了一句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話。
“我姐。生前也喜歡弄頭發(fā)。”
林舟舟看向他。
張野沒有看她，盯著地板。
杠鈴片在他手里轉了一圈。
“她去世之前，在醫(yī)院里，頭發(fā)掉了很多。
她讓我?guī)退I假發(fā)。我買錯了顏色。
她罵了我一頓。”他頓了頓。“罵完就哭了。
說不是罵我，是罵頭發(fā)。那天晚上她走了。”
趙小棠的眼鏡片反著日光燈的光，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她把飄柔旅行裝往茶幾中間推了推，離林舟舟那管酒店洗發(fā)水近了一點。
林舟舟沒有說話。
她把帆布包打開，從里面摸出三顆潤喉糖。
檸檬味的。
一顆給自己，一顆遞給趙小棠，一顆朝張野的方向拋過去。
張野單手接住，低頭看了一眼糖紙上的檸檬圖案，剝開塞進嘴里。
三個人**潤喉糖，圍著一張茶幾，茶幾上擺著兩管洗發(fā)水和一雙拖鞋。
日光燈管嗡嗡響。
安靜了很久。
然后走廊盡頭傳來一聲巨響。
像是什么沉重的東西砸在了地面上，接著是一陣稀里嘩啦的碎裂聲。
張野條件反射地從門板上彈起來，杠鈴片舉到胸前。
趙小棠的肩膀縮了一下，手本能地按在《勞動合同法》上。
林舟舟站起來，走到門口。
她拉開門，探出頭往走廊盡頭看。
走廊盡頭，那個中年男人靠過的墻上，多了一道裂縫。
裂縫從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板，像被人用拳頭砸出來的。
但墻上沒有血，中年男人也不在那里了。
墻根底下散落著幾塊碎磚和灰塵。
日光燈管在裂縫上方劇烈閃爍，發(fā)出嗡嗡的電流聲。
閃爍的頻率和昨晚電視機雪花屏失控時一模一樣。然后，燈滅了。
整個走廊陷入黑暗。
黑暗中，有什么東西正在靠近。
不是腳步聲。是一種更細碎的、更密集的聲音。
像什么尖銳的東西劃過墻面。
從走廊盡頭，朝404的方向，一路劃過來。
趙小棠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發(fā)抖，但咬字依然清楚：“是……什么？”
林舟舟站在門口，看著黑暗深處。
她的心跳加速了，手心又開始出汗。
這是生理反應，她控制不了。
但她沒有關門。
因為她聽出了那個聲音。
是指甲劃過墻面的聲音。
指甲參差不齊，邊緣毛糙，劃過老舊的墻皮時會被剝落的漆皮絆住。
發(fā)出斷斷續(xù)續(xù)的、像卡頓的錄音帶一樣的聲響。
昨晚她在鏡子前蹲了很久，看得很清楚。
是那個女人的指甲。
聲音越來越近。
林舟舟的手按在門框上，指尖陷進老舊的木頭里。
然后，聲音停了。
黑暗中，就在她面前不到一米的地方，有什么東西呼出了一口氣。
涼的。
像打開冰箱門那一瞬間撲出來的冷氣。
帶著一點灰塵的味道，和一種非常淡的、幾乎辨不出前中后調的、廉價洗發(fā)水的香味。
林舟舟沒有后退。
她從口袋里摸出那管酒店洗發(fā)水——剛才收拾茶幾時順手揣進兜里的——舉到身前。
“這個給你。”她對著黑暗說，“昨晚忘了拿。”
黑暗里，那股涼氣停住了。
然后，一只冰涼的手，慢慢伸過來，從她手心里拿走了那管洗發(fā)水。
指甲參差不齊，動作很輕，像怕捏碎什么東西。
日光燈管突然重新亮起。
走廊空無一人。
墻面上的裂縫還在。
林舟舟低頭看自己的手心——空的。
洗發(fā)水被拿走了。
她身后，趙小棠和張野擠在門口。
張野的杠鈴片舉在半空，趙小棠的眼鏡歪到了鼻梁一側。
兩個人看著空蕩蕩的走廊，又看著林舟舟空蕩蕩的手心。
系統(tǒng)提示音從天花板的方向傳來。
那個專業(yè)的聲音又回來了，但語氣里帶著一種林舟舟越來越熟悉的、像**面對無法歸類工單時的微妙停頓。
第二夜結束。當前恐懼值——
停頓。
玩家林舟舟：2點。來源：昨晚被走廊里的蟑螂嚇到。非***所致。
趙小棠的眼鏡徹底滑下了鼻梁。
張野嘴里的潤喉糖掉在了地上。
林舟舟關上門，走回沙發(fā)前坐下。
她把帆布包抱在懷里，感受著包里那本《勞動法》的重量。
恐懼值：2點。
離系統(tǒng)要求的20點還差18點。
距離零點還有不到二十個小時。
但她此刻腦子里想的不是恐懼值。
是另一件事。
那個中年男人去哪了。
墻上的裂縫是他砸的，還是別的東西砸的。
他靠在墻上時看她的那一眼——不是恐懼，不是困惑，是確認。
像一個人看見了某種他找了很久的東西。
他是誰。
日光燈管在頭頂嗡嗡響。
404號房間恢復了安靜。
茶幾上還剩一管飄柔旅行裝，和一面空蕩蕩的舊鏡子。
鏡子里映出三個人——一個肌肉男，一個眼鏡女生，一個扎歪馬尾的前社區(qū)調解員。
和一扇緊閉的門。